蒸汽機試執行成功的次日清晨，朝陽的微光剛剛穿透應天府地平線上的薄霧，皇家科學院深處的密室大門便被緩緩推開。
陸遠神色從容，身上穿著一件略顯隨意的常服，手中正牽著年幼的太孫朱雄英。在他們身後，幾名東宮侍衛神色警惕地按著腰間的佩刀，雖然亦步亦趨地緊跟著，但那有些閃爍的目光卻暴露了他們內心的侷促與不安。這間密室對他們而言，好似一處充滿了未知危險的禁地。
小雄英一跨入這間由花崗岩與青磚層層加固的密室，烏溜溜的眼睛便瞬間睜得滾圓。密室裡瀰漫著一股有些刺鼻的焦炭味、機油味，以及金屬被高溫炙烤後特有的乾澀氣息。而在密室的正中央，那尊足有一人多高、由錳鎢特種鋼鑄造而成的龐然大物，正靜靜地佇立在鐵木底座上。
隨著鍋爐內的焦炭熊熊燃燒，精鋼管道連線處正發出“嗤嗤”的聲響，一縷縷白色的水汽升騰而起，將整座密室烘托得宛若仙境，卻又帶著一種冰冷而沉重的金屬壓迫感。
“先生！這……這就是你以前跟我說過的，那個能把茶壺蓋頂起來的‘蒸汽’力量嗎？”朱雄英鬆開了陸遠的手，往前邁了兩步，小小的身軀在這尊鋼鐵巨獸面前顯得格外單薄，但他那張稚嫩的小臉上卻寫滿了無法抑制的驚奇與興奮。
陸遠看著太孫那充滿求知慾的目光，撩起衣襬蹲下身去，平視著這個大明未來的繼承人。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朱雄英的腦袋，溫和地笑著點頭道：“殿下聰慧。水沸騰時產生的那股熱氣，看似柔弱無力，但只要我們用堅固的鐵罐子把它關起來，只留下一處通道，它爆發出來的力量，便能超越千軍萬馬。這，就是科學的力量，也是大自然饋贈給我們的偉力。”
朱雄英聽得入神，下意識地伸出小手，想要去觸控那微微顫動的精鋼氣缸。
“殿下小心，這鐵殼子燙得很。”陸遠伸手擋了一下，指著氣缸一側連線著巨大飛輪的傳動連桿，繼續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解釋道，“你看，這高壓的水汽衝進鐵罐子裡，把裡面的鐵塞子往外推，再透過這根連桿帶動外面的大鐵輪子。只要火不熄，水不幹，這鐵輪子就能不知疲倦地一首轉下去。不需要風，不需要水，更不需要牛馬去拉。”
朱雄英聽著陸遠的講解，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早先陸遠在黑板上給他畫過的那些繁複的幾何圖形、物理公式以及力學原理。原本那些在他看來有些枯燥乏味的線條與數字，在這一刻，好似突然擁有了生命，化作了眼前這尊正在不斷吞吐著白汽的鋼鐵巨獸。
他看著那閃爍著幽藍色光澤的特種鋼構件，聽著鍋爐裡傳來的沉悶水沸聲，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在心頭激盪。
在過去，東宮的那些飽學之士、儒家大師們，每日都在他耳邊唸叨著“天人感應”、“克己復禮”，告訴他做君王的要敬天法祖，若是有了天災，便是皇帝失德，需要寫罪己詔去向上天乞求寬恕。可眼前的這尊機器，卻用一種無可辯駁的姿態告訴他：水與火的結合，凡人制造的鋼鐵，竟然能夠產生這等連神明都無法忽視的偉力！
如果凡人能夠用智慧去掌控這股力量，去馴服這尊巨獸，那又何須去畏懼什麼虛無縹緲的天罰？
朱雄英白嫩的小臉因為極度的激動而漲得通紅，他轉過頭，亮晶晶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陸遠，聲音有些發顫地問道：“先生，有了這個鐵傢伙，我們是不是就能做很多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比如……比如幫百姓挑水，幫將士們運送糧草？”
陸遠斂起笑容，神色變得分外嚴肅。他站起身，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尊正在微微顫動的蒸汽機，聲音清朗而篤定，在空曠的密室中激盪迴響：
“殿下要記住，聖賢書裡讀不出這等奪天地造化的機器，之乎者也裡也講不通這鋼鐵飛輪的轉動規律。我大明未來的國運，不在那些空談誤國的奏摺裡，也不在文官們唾沫橫飛的辯駁中，而在這轟鳴的鋼鐵與不斷延伸的射程之中！只有掌握了這股力量，大明才能真正屹立於世界之巔，讓西海八荒皆為我大明之臣妾！”
這一番話，好似一道驚雷，狠狠地劈進了朱雄英那尚未定型的心靈深處。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那是一種對未知科學的狂熱探索，也是對傳統儒家學說的一次無聲反叛。
站在密室邊緣的幾名東宮侍衛，聽著陸遠這堪稱大逆不道的言論，臉上皆是露出了駭然之色。但看著太孫那近乎崇拜的眼神，再看看陸遠身上那件透著無上威嚴的兵部尚書服，他們硬是把到嘴邊的規勸生生嚥了回去，心底只剩下由衷的敬畏。這位年輕的尚書大人，正在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重塑著大明未來君王的風骨。
不久後，陸遠親自將太孫安全送回了東宮。
剛一進東宮大殿，朱雄英便像是一隻脫籠的小鳥，興奮地朝著坐在案後批閱公文的太子朱標奔了過去，一邊跑還一邊用小手在空中比畫著：“爹！爹！我今天在先生那裡看見了神蹟！一個巨大的鐵罐子，只要燒熱水，自己就會‘呼哧呼哧’地轉動，力氣比幾百頭牛還要大！”
朱標放下手中的硃筆，有些詫異地看著滿臉通紅、興奮異常的兒子，又抬眼看了看跟在後面、神色從容拱手行禮的陸遠。
“陸遠，你又帶雄英去科學院折騰那些新玩意兒了？”朱標言語間雖有責備，但眼中卻滿是笑意。他深知陸遠雖然行事乖張，但對大明的忠誠與才華毋庸置疑，更何況，朱雄英自從跟著陸遠學習算術和物理後，整個人都變得聰慧穩重了許多。
“回殿下，臣不過是帶太孫殿下提前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能支撐起大明社稷的脊樑。”陸遠長身而立，淡淡一笑，語氣不卑不亢。
看著朱雄英拉著朱標的衣袖，正手舞足蹈地試圖用剛學到的物理詞彙去解釋蒸汽機的運作，陸遠欣慰地笑了。
科技強國的火種，業己在這一日，深深地種在了大明未來繼承人的心中。只要這顆種子發芽，未來大明走向工業化的道路，便將再無任何人能夠阻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