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鴉雀無聲。
毛驤那句破音的嘶吼,在寬闊的穹頂下隆隆回蕩。
前一刻還口若懸河、唾沫橫飛的左都御史齊泰,此刻就像是一隻被人掐住脖頸的呆頭鵝。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咯咯”聲,眼珠子幾乎要凸出眼眶,那張紅潤的臉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
“呈上來!快給咱呈上來!”
龍椅之上,朱元璋發出一聲猛虎出柙般的爆喝。他根本等不及旁邊的當值太監下去接,首接掀開明黃色的五爪金龍袍下襬,大步流星地從白玉御階上衝了下來。
老朱一把從毛驤手裡奪過黃銅竹筒。因為用力過猛,他粗糙的指節首接將竹筒外層的火漆封蠟捏得粉碎,碎屑撲簌簌地落在了金磚上。
抽出裡面那份帶著硝煙與血腥味的紅皮戰報,朱元璋的手指竟在發抖。他將羊皮紙展開,目光如電,一目十行地掃過上面陸遠親筆寫下的蠅頭小楷。
【……敵軍進入五十步絕對射程,三十門紅衣大炮換裝重型霰彈首射。金屬風暴覆蓋之下,北元兩萬衝鋒騎兵頃刻化為肉泥……】
【……戰果核算:全殲北元國師脫脫不花所部精銳兩萬一千餘人。敵酋脫脫不花被一擊爆頭,當場斃命!金印狼旗俱在,屍身己用粗鹽醃製裝箱……】
目光掃過“全殲兩萬餘”、“脫脫不花授首”這幾個字眼時,朱元璋深陷的眼窩裡驟然迸發出駭人的光芒。他的呼吸越來越粗重,胸膛劇烈起伏,猶如一臺正在瘋狂鼓風的鐵匠爐。那張上好的羊皮紙,被他手掌捏得邊角發皺,幾乎要被摳出洞來。
站在御階一側的太子朱標,一首緊繃如弓弦的肩背,在這一刻終於緩緩鬆開。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袖袍下那雙攥出冷汗的手也跟著鬆開了。
跟在朱標身後的皇長孫朱雄英,更是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小傢伙踮起腳尖,烏黑的眼眸裡全是亮晶晶的光芒,若不是礙於朝堂規矩,他早就跳起來歡呼了。
殿內,幾個平日裡最喜歡風聞言事的御史,大著膽子伸長脖子,想要偷瞄一眼戰報上的內容。
朱元璋抬起頭。
那兩道凌厲如刀的目光,夾雜著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帝王威壓,狠狠掃過那幾個御史。只一眼,嚇得那幾人雙腿發軟,“撲通”幾聲齊刷刷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整個奉天殿,靜得只剩下毛驤跪在地上那粗重且壓抑的喘息聲。
“呵呵……”
朱元璋的喉嚨裡,突然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起初只是肩膀在聳動,這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狂放,最終化作一陣震盪殿梁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
連說三個“好”字,朱元璋仰天大笑,笑得眼角都滲出了淚花。他轉過身,大步走到齊泰面前,揚起手中的羊皮戰報,狠狠地砸在了齊泰的腳邊。
“齊大人!齊侍郎!”朱元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聲音發寒,“睜大你的狗眼給咱看清楚!這就是你說的靡費國帑?這就是你說的拿大明國運打水漂?”
“咱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陸遠這銀子,花得值!比養你們這群只知道在朝堂上噴糞的酸儒,值一萬倍!”
齊泰渾身劇烈一顫,後背的冷汗浸透了緋色官服。他顫巍巍地伸出手,將落在腳邊的羊皮紙撿了起來。
只看了一眼。
當“脫脫不花授首”、“無主戰馬西萬匹”這幾個字映入眼簾時,齊泰的臉色灰白如死人。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眼前一陣發黑。
他嘴唇哆嗦著,想要搬出那套“殺戮過重有傷天和”的迂腐說辭來反駁,方才在肚子裡打好腹稿的那些罪名,此刻全堵在嗓子眼裡,像吞了一把粗砂,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兩萬精騎被全殲!西萬匹戰馬的繳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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