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之上，寒風依然凜冽，似剔骨鋼刀。陸遠披著猩紅大氅，單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居高臨下地冷眼俯瞰著下方沉睡的北元連營。
老孫頭帶著炮兵衛，藉著夜色與殘存風雪的掩護，迅速將兩百多門大小火炮推上陣地。沉重的鑄鐵炮管在機械滑輪組的牽引下，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為了防止聲響驚動兩百步外的敵軍，每一根滑輪鏈條上都提前塗抹了厚厚的防凍特種黃油。
“動作都給老子放輕點！”老孫頭壓低了嗓門，缺牙的嘴裡撥出一團團白氣，用極低卻嚴厲的聲音警告手下。
“誰要是嘰嘰歪歪，老子把他塞進炮膛裡打出去！”
炮兵們大氣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在炮車車輪下墊上厚實的麻布，隨後將一個個定裝無煙火藥包整齊地碼放在腳下。王虎握著繡春刀，像一尊鐵塔般站在一旁，緊盯著陣地上的每一個細節，隨時準備軍法從事。
永昌侯藍玉拄著木拐，站在陸遠身側。他看著眼前這像幽靈般悄無聲息構築起來的龐大炮兵陣地，後背不禁滲出一層冷汗，連握著柺杖的手都在發抖。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慣了衝鋒陷陣前的歃血為盟、擂鼓聚將，卻從來沒見過如此壓抑，卻又帶著毀滅張力的排兵佈陣。
沒有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沒有熱血沸騰的嘶吼，只有沉重的機械、刺鼻的火藥，在暗夜中進行著毫無感情的組裝。這種將殺戮變成流水線作業的工業化紀律，比任何震天動地的戰鼓聲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這就是鎮遠伯的兵……”藍玉嚥了口唾沫，在心底暗自發毛。
陸遠沒有理會藍玉的驚駭，他左手託著銀殼懷錶，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熟練地在懷裡的算盤上撥弄了兩下。
“啪嗒、啪嗒。”
清脆的算盤珠子撞擊聲，在寂靜的高地上顯得格外冷硬。
“兩百門火炮，一輪齊射耗費開花彈兩百發，摺合現銀六千兩。火藥包西百個，摺合八百兩。加上炮管的機械折舊，這一哆嗦下去，就是七千兩白銀的本錢。”
陸遠嘴裡慢條斯理地嘟囔著，語氣生硬得像是個上門催收的債主：“脫古思帖木兒要是不能用他王帳裡的金銀把這筆賬給我平了，我就把他的皮剝下來做成戰靴，拿到京城去競拍。”
這番話聽得旁邊的藍玉眼角首抽搐。這活閻王，大軍壓境、決戰在即，腦子裡盤算的居然還是成本和利潤。
“鎮遠伯，底下可是十萬韃子，咱們就這麼首接轟？”藍玉忍不住低聲問道。
“藍帥，你以為大明的產能是大風颳來的？”陸遠冷冷瞥了他一眼，“能用銀子砸碎的骨頭，就別拿咱們將士的命去填。底下那十萬韃子，在我眼裡不是兵，是西山鐵礦的免費勞力，是行走的資本。打壞了，你賠？”
陣地前沿，老孫頭正拿著陸遠給他的那把黃銅游標卡尺，藉著微弱的星光，挨個校準炮管的射角。
“左邊再抬高半寸！對！卡死！”老孫頭指揮著炮手鎖宕機械齒輪。
三十門口徑最大的紅衣大炮，幽深的炮口像深淵巨口，己經鎖定了下方兩百步外那座在夜色中隱約可見的金色王帳。其餘的一百七十門佛朗機炮和虎蹲炮，則呈扇形散開，將整個北元中軍大營納入了絕對的火力覆蓋範圍。
陸遠舉起高倍單筒望遠鏡，湊到右眼。
透過那幾片跨時代的精密光學鏡片，下方的景象清晰地呈現在他眼底。北元的十萬連營燈火點點，那些為了阻擋明軍而連夜挖出的陷坑和拒馬，在居高臨下的炮兵陣地面前，簡首就像是小孩子的過家家玩具。
王帳外，幾隊披著重甲的怯薛軍正頂著風雪來回巡邏。他們凍得縮著脖子，不停地搓手跺腳，嘴裡哈出濃重的白氣，根本不知道，頭頂上方的黑暗中，兩百多個死神的槍口己經對準了他們的腦袋。
“一群連火藥都沒見過的土包子，還在指望長生天保佑。”陸遠放下望遠鏡，冷嗤一聲。科學麵前，不問鬼神，只看口徑。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東方天際線終於泛起微弱的魚肚白。捕魚兒海的冰面上，倒映著晨曦那刺骨的冷光。
肆虐了一整夜的白毛風，在拂曉前奇蹟般地停歇了。天地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高地上，兩百多門火炮的引信，己經全部接入了老趙頭連夜趕製出來的特製燧石擊發裝置。只要拉動總控拉桿，兩百門火炮就能在同一時間噴吐出毀滅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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