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的黃昏，殘陽照在應天府的城牆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城外官道上，十幾支掛著“大明皇家銀行”旗號的西輪馬車車隊，正碾著深陷的車轍印，從不同城門分批進城。
這些馬車表面是普通的運銀車，負責調撥各地資金。實際上，車廂裡裝的全是毛驤從江南李家地窖抄沒的一百二十萬兩雪花銀。為了不引起朝堂文官警覺，毛驤將車隊化整為零，沒驚動地方官員，悄悄將這筆“黑財”運進京城。
其中一支車隊後方，一輛青布馬車繞開正陽門外準備迎駕的各部官員，順著內城側門駛入。
馬車內，光線有些昏暗。
朱標仍穿著江南微服私訪時的粗布麻衣，衣角還沾著李家後花園的血斑。他坐在車廂裡，透過被風吹開縫隙的車簾，望向外面的街道。
初春的應天府繁華依舊。街道兩旁的酒樓裡絲竹聲不斷，達官貴人們穿著綢緞，在酒桌上推杯換盞。
朱標看著這一幕，腦海中卻浮現出那個在十字街口被活活踹死、懷裡緊抱著一袋癟穀子的老農，還有那些在泥濘中發抖、啃食樹皮的江南流民。
天堂與地獄，僅僅相隔不到百里。
朱標呼吸微沉，手掌下壓，按在身旁裝滿李家黑賬和地契的紫檀木匣上。木匣涼透的觸感，讓他的目光沉了下來。
“毛驤。”朱標沒有回頭，聲音沙啞沉穩。
騎馬跟在車窗外的錦衣衛指揮使毛驤立刻湊近，壓低聲音：“卑職在。”
“傳孤的口諭。”朱標的手指在木匣上敲擊，“這批銀子入庫的訊息，給孤嚴密封住。所有經手過這些賬冊和銀兩的錦衣衛，暫留鎮撫司駐所，沒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出駐所半步。違令者，斬！”
毛驤低下頭，他能感覺到，這位曾經溫和寬厚的太子殿下，如今身上的殺伐之氣，與當今聖上極為相似。
“卑職遵旨！”
朱標沒有再提“仁政教化”。江南的泥水和鮮血，讓他看清了局勢。他現在只想用雷霆手段，將那些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毒瘤連根拔起。
馬車在路口分道揚鑣。朱標先去秘密安置車隊，而陸遠則回到了鎮國公府。
鎮國公府書房內，地龍燒得正旺。
陸遠推門而入，順手摘下頭上的瓜皮帽扔在椅子上。
紫檀木書案後，沈婉嬌等候多時。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常服，神態幹練沉穩。
見陸遠進來，她沒有寒暄，而是首接將桌上堆積如山的賬冊推到了陸遠面前。
“夫君，你這趟江南去得正是時候。皇家銀行的後院，快要起火了。”
沈婉嬌語氣凝重。桌上擺著皇家銀行近十日的兌銀簿、匯票流向記錄，以及江南各分號八百里加急送來的急報。
陸遠走上前，低頭看向那些賬冊。
沈婉嬌伸手指在幾筆集中提取現銀的記錄上點了點。
“你看這幾筆。從前天開始，蘇州、杭州等地的幾個豪族，突然拿著大額匯票，從咱們的江南分號提取現銀。短短兩天，他們提走了將近五十萬兩白銀，並迅速轉移到了自家名下的錢莊裡。”
沈婉嬌眉頭微蹙，目光銳利。
“我核對過資料，這不是尋常的商業擠兌。這是江南士紳集團聽聞李家被抄、李大善人被斬首後，感到了恐慌。他們在集中藏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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