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輝跪在地上,聽著武將們的嘲笑,氣得渾身發抖。
他胸膛劇烈起伏,伸出沾滿鮮血的手指,指著陸遠,嘴唇哆嗦著連說了數個“你”字。
“你……你這豎子……你……”
詹輝本就年邁,剛才磕頭又用了狠力,此刻失血加上極度的羞怒,讓他只覺得腦子裡一陣嗡鳴。他眼前一黑,身子一軟,直直地向旁邊倒去。
“詹大人!”
旁邊兩名同樣磕破了頭的御史嚇得大驚失色,趕緊一左一右扶住詹輝,才沒讓他直接癱倒在血泊裡。
朱標端坐在御階的寶座上,冷眼看著下面發生的一切。
他的目光越過陸遠,落在詹輝面前那攤刺眼的血跡上。
鮮血。
朱標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江南那個十字街口。那個六十多歲的老農,為了護住半袋連豬都不吃的癟穀子,被李家的管事活活踹斷了肋骨。那老農死的時候,嘴裡吐出的鮮血,和詹輝此刻流出的血一樣紅。
可是,當那個老農被權貴士紳當街踹死的時候,這大殿上的滿朝文武,怎麼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哭諫?怎麼沒有一個人願意拿命去護住那個老農?
朱標心中的最後一點溫情被徹底碾碎,剩下的只有極度的厭惡。
“詹輝。”
朱標的聲音極冷,不帶半點情緒。
“孤問你。當江南的百姓被你們這些大善人奪走田地、被逼得賣兒賣女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們這些忠臣去撞柱子?怎麼不見你們拿命去保他們?”
朱標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詹輝臉上。
“如今,朝廷只不過是讓你們士紳按畝納稅,把你們偷走的國賦還回來。你們倒好,一個個捨得拿命在這奉天殿上表演了!”
詹輝被朱標這番毫不留情的質問刺得臉色慘白。他知道,在江南的鐵證面前,老農的命根本無法辯駁。
他咬著牙,避開江南百姓不談,強行將話題扯回政治倫理上。
“殿下!”詹輝大口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士紳乃是朝廷治理地方的根基!是皇權在地方的基石!若朝廷逼迫過甚,連士林的體面都不顧,天下必將動盪不安啊!”
詹輝盯著朱標,做出了最後的反撲。
“殿下年輕氣盛,受奸人蠱惑!今日這般強推新政,對士林痛下殺手,違背了祖宗仁孝之法!殿下難道就不怕惹得天下非議,背上刻薄寡恩、違逆倫理的千古罵名嗎!”
他在用儲君的名聲,用封建王朝最看重的父子倫理和仁孝之道,企圖迫使朱標退讓。
朱標聽完這番威脅,沒有發怒,也沒有反駁。
他緩緩從監國御座上站了起來。
那身沾著泥點和血斑的粗布麻衣,在宮殿巨燭的照耀下,此刻竟散發出駭人的帝王威壓。
朱標轉過身,從御案上取過那個染血的癟穀子糧袋,又拿起那本記錄著李家隱匿七萬五千畝黑地的賬冊。
他轉過頭,一步,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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