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開口了，聲音很輕，語氣也十分平緩，但在這安靜的大殿內，卻帶著一股極強的穿透力。
朱標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兒臣在，父皇有何吩咐？”
老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指輕輕叩擊著龍椅的扶手，“噠、噠、噠”，節奏緩慢而沉重。
他盯著朱標的眼睛，冷不丁地丟擲了一個問題。
“標兒，你說老二遠在西安，他為什麼敢有這個膽子，也有這個實力，帶著五萬精兵一路打到京城來？”
老朱那冷不丁丟擲的問題，在空曠的奉天殿內迴盪。
“老二遠在西安，他為什麼敢有這個膽子，也有這個實力，帶著五萬精兵一路打到京城來？”
朱標聽到這句話，脊背一涼，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直衝後腦勺。
額頭上的冷汗立刻滲了出來，順著他剛毅的臉頰滑落，“吧嗒”一聲滴在金磚上。
他太清楚父皇這句話的分量了。
這根本不是在單純地問秦王朱樉為什麼造反，這分明是在拷問大明制度的根基！
當年，大明初定，天下未穩。父皇為了鞏固朱家天下，防備那些功高震主的開國勳貴，更為了抵禦漠北殘元的襲擾，力排眾議，定下了這套分封制。將皇子們分封到九邊重鎮，賦予他們軍權、財權，讓他們成為大明邊疆最堅固的屏障。
“上衛國家，下安生民”，這是父皇當年對藩王們的期許。
可現在呢？這道原本用來防禦外敵的屏障，變成了刺向大明心臟的致命利刃！
秦王朱樉能輕而易舉地拉出五萬精銳，那遠在太原的晉王、坐鎮北平的燕王、還有周王、齊王……哪一個手裡沒有三五萬身經百戰的虎狼之師？
這說明什麼？說明分封制徹底失敗了！說明藩王手握重兵，已經成了大明內部最大的毒瘤！
但這個制度，是父皇親自定下的“祖宗之法”，是朱家天下的基本盤。
朱標跪在金磚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雙手緊緊攥著赤色的常服下襬。
他是個仁厚的太子，從小看著這些弟弟們長大。長兄如父，他顧念著那份血濃於水的兄弟情分。如果順著父皇的話往下說，承認是藩王制度出了根本性的問題，那接下來面臨的必然是削藩。
一旦削藩，那些習慣了在封地裡當土皇帝、手握重兵的弟弟們怎麼可能引頸就戮？到時候必然是烽煙四起，同室操戈，大明朝將陷入血流成河的內戰泥潭。
他不願意把話說絕。
“父皇……”
朱標提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駭，試圖避重就輕地回答。
“二弟他……他自幼生性頑劣，脾氣暴躁。在西安待久了，天高皇帝遠，沾染了些驕橫之氣。這次帶兵入京，兒臣以為，他並非真的想謀逆，只是……只是受了那些奸惡文官的蠱惑！”
朱標越說越急，試圖用親情和外部因素來掩蓋那個致命的缺陷。
“李布清等人在京城暗中串聯，寫信給二弟，謊稱京城有變，說新政禍國殃民。二弟是個粗人，不懂朝政的彎彎繞繞，腦子一熱，就被他們當了槍使。他打出的旗號是清君側，絕不是衝著父皇來的！”
朱標絕口不提藩王手握重兵的危害，絕口不提那五萬西北精銳是如何輕易脫離朝廷兵部掌控的。
他試圖用“受人蠱惑”四個字，把一場動搖國本、企圖推翻皇權的武裝叛亂，降級為一場因為愚蠢和衝動而犯下的政治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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