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散發著墨香的工程圖紙堆積如山。
陸遠站在書案前,毫不猶豫地撕開了信封上那個只有他和沈婉嬌才能看懂的齒輪火漆印記。
抽出信紙,陸遠快速掃過密報上的內容。
信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沈婉嬌娟秀的字跡,但內容卻全都是數字和專業的金融術語。這位大明皇家銀行的副行長,在信中的字裡行間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焦急。
“夫君親啟:西山各大紡織廠、日用品廠、五金廠產能已達巔峰。然,近一月來,大明國內市場之消化能力,已至極限!”
“大明皇家銀行各路分號彙總之資料表明,百姓手中現銀雖因做工有所增加,但邊際消費意願急劇下降。民間儲蓄率狂飆,而市面商品流通速度暴跌。簡而言之,大明百姓的購買力,已經見頂了!”
陸遠一目十行地看著這些資料,皺起眉頭。
跪在下方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陸遠的臉色。當他看到這位鎮國公竟然皺起眉頭時,蔣瓛的心臟抽搐了一下。
能讓鎮國公露出這種神情,難道是江南計程車紳餘孽又死灰復燃了?還是哪裡的藩王暗中舉兵了?蔣瓛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後背的冷汗浸透了飛魚服。
陸遠的目光繼續在信紙上快速移動。
密報的中段,詳細描述了西山工業區的現狀。
在大型固定式工業蒸汽機的驅動下,西山工業區的機器日夜瘋狂運轉,十二個時辰不停歇。那些老舊的木製織布機早就被砸成了劈柴,換上了全套的蒸汽紡紗機和織布機。
每天吐出的棉布、呢絨、鋼鐵農具和各種輕工業產品,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湧出工廠。
西山外圍那幾十個原本用來囤積戰略物資的巨型紅磚倉庫,現在已經被這些商品塞得滿滿當當,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布匹和輕工業產品堆積如山,只能在露天場地上搭起防雨棚來存放。
東西賣不出去,資金就無法回籠。
資本主義初期的必然矛盾——產能過剩危機,終於在大明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正式爆發了!
這比任何叛軍造反都要致命。一旦資金鍊斷裂,工廠就得停工,幾十萬靠著西山吃飯的工人就會失業。到時候,不需要敵人打過來,大明剛剛建立起來的工業體系就會自己崩潰瓦解!
然而,危機還遠不止於此。
陸遠翻到密報的後半段,這裡的文字全部用硃砂紅筆寫就。
更嚴重的是,密報後半段列出了橡膠、銅礦等工業級資源的消耗速度。
“夫君,工業原料告急!西山重工所需之橡膠,用於蒸汽機密封圈與傳動皮帶,如今庫存僅夠維持半月!江南及西南各大銅礦產出,完全跟不上電報線鋪設與神機營彈藥底火的消耗,銅錠庫存即將見底!”
“硝石、硫磺等軍工原料,雖有朝廷專營,但消耗速度已是往年百倍,各地礦場就算把礦工累死,本土產出也已經完全跟不上消耗!”
機器吃的是資源,吐出的是產品。
現在,產品堆積如山賣不出去,而機器所需的“糧草”卻已經斷絕。大明本土的資源產出,根本喂不飽這頭被陸遠親手釋放出來的工業巨獸。沒有橡膠,高壓鍋爐就會漏氣爆炸;沒有銅礦,馬克沁重機槍就會變成燒火棍!
蔣瓛跪在地上,看著陸遠盯著信紙,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公爺……”蔣瓛大著膽子,聲音發顫地開口。“可是江南商號出了什麼塌天大禍?若是有人敢阻撓商號運轉,卑職立刻親率錦衣衛緹騎下江南,把他們的九族全給剁了!”
在蔣瓛看來,天下沒有錦衣衛繡春刀解決不了的麻煩。
然而,陸遠聽到蔣瓛的話,將視線從密報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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