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寢殿內,只留下了馬皇后、太子朱標,還有穿著那身黑色工裝的陸遠。
“撲通!”
朱標雙膝重重砸在龍榻前的青磚上。這位向來以鐵腕和理智著稱,已經開始全盤掌控帝國大權的大明儲君,此刻徹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備。
他雙手緊緊握著老朱那冰涼乾癟的手,泣不成聲。大顆大顆的淚水砸在明黃色的龍袍上,暈染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
“哭什麼!沒出息的東西!”
老朱扯著嘶啞漏風的嗓子,吃力地罵了一句。他乾癟的胸膛艱難起伏,咧開嘴笑了,笑聲中透著無盡的坦然與豪邁。
“咱這輩子,從個連飯都吃不飽的要飯泥腿子,提著腦袋造反,打下了這大明江山,把蒙元韃子趕回了漠北吃沙子。”老朱的目光穿透了寢殿的屋頂,看到了自己波瀾壯闊的一生。
“臨了臨了,咱還坐了那日行千里的鐵甲神獸,看到了大明能去搶遍全天下的圖紙……值了!咱這輩子,真他孃的值了!”
老朱緊緊盯著朱標,像一頭即將嚥氣的年邁狼王,在向新王交代最後的領地和血腥的規矩。
“標兒,你給咱聽好!”
老朱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緊緊反握住朱標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朱標的肉裡,聲音嘶啞卻透著絕對的殺伐之氣:“你登基以後,新政必須給咱堅定不移地推下去!江南那幫讀死書的酸儒文官,誰要是敢跳出來復辟,你就給咱殺!殺得他們斷子絕孫,連根拔起!”
老朱的眼睛瞪得極大,眼底爆發出極致的貪婪與狂熱,這是他死前最大的執念。
“最要緊的……是大航海!大明的鋼鐵艦隊,必須給咱造出來!造出來,開過海去!”老朱咬著牙,聲音像從地獄深處傳來,帶著對財富的極度渴望。
“不用管什麼仁義道德,番邦蠻夷的命不值錢!去把全世界的銀子,全給咱搶回來!把大明的國庫,給咱填得滿滿當當!誰敢擋大明的財路,就用大炮轟碎他們!”
朱標流著淚,重重地點頭,聲音斬釘截鐵:“兒臣記住了!兒臣定當完成父皇遺願,絕不辜負父皇!”
交代完最後的政務,老朱轉過頭,目光落在一旁站著的陸遠身上。
那眼神十分複雜。有對這個妖孽智慧的徹底折服,有對大明未來的無限期許,更有君王臨終前最沉重、最徹底的託付。
“標兒。”老朱看著陸遠,話卻是對朱標說的。“咱走以後,大明未來的命脈,在工業。而這工業的命脈,在陸遠手裡。”
老朱的語氣透著絕對的斷言:“你以後,必須給他絕對的信任!他要幹什麼,你傾舉國之力去幫他幹!只要有他在,大明的江山,就永遠垮不了!”
聽到這番話,陸遠看著榻上這個行將就木的千古一帝,罕見地收起了平日裡資本家的戲謔與狂傲。
他站直身體,上前一步,雙手抱拳。這位大明鎮國公,身子深深地彎了下去,鄭重拱手應諾:“臣,陸遠,定當打造無敵艦隊,讓大明工業霸權,席捲全球!”
聽到陸遠這句如鋼鐵般堅硬的承諾,老朱徹底放下了心。
交代完了一切,老朱靠在馬皇后的腿上,腦袋微微偏向一側,渾濁的雙眼看向窗外那浩瀚無垠的夜空。
在他的視線裡,那片暗沉的夜空變成了浩瀚無垠的大洋。他看到了幾十艘通體覆蓋著裝甲、噴吐著滾滾黑煙的鋼鐵巨獸,碾碎狂風巨浪,橫行在四海之上。他看到了震耳欲聾的巨炮轟鳴,轟碎了番邦土著的城牆。
他看到了一箱箱堆積如山的真金白銀、數不盡的銅礦和橡膠,被源源不斷地搬上大明的寶船。他看到了萬國蠻夷跪伏在承天門外,對著大明的艦隊磕頭稱臣,瑟瑟發抖。
那是一幅真正無敵於天下的畫面。
老朱的嘴角扯出狂傲而滿足的笑容。他緊緊握著朱標的手,緩緩鬆開。
那雙看透了亂世與繁華,打下了赫赫威名的眼睛,緩緩閉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