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瑤將最後一撮“霧隱春毫”茶葉放進紫砂壺時，炭盆裡的火苗正從暗紅轉為明黃。水在銅壺中微微晃動，氣泡從底泛起，一圈一圈往上翻。她沒蓋壺蓋，也沒把壺放上炭架。這杯茶，不是現在要喝的。
黑衣蒙面人站在高臺邊緣，背對著塌陷坑，目光鎖住南邊天際那道灰白蔓延的邊界線。他的右手搭在劍柄上，指節因長時間緊繃而微微發青。風吹過他肩頭的布條，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走。”茶瑤收起茶具，將空壺系回腰間，布包貼身藏好。她抬腳邁下石臺，靴底踩碎了一塊焦土，塵屑飛濺。
黑衣蒙面人回頭看了她一眼，點頭。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山脊線向西南方向行進。身後，北境主峰的結界光暈仍在閃爍，但己不再是他們此刻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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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斷裂嚴重，原本可通行的小徑被地裂吞噬，露出深不見底的溝壑。兩側巖壁崩塌，碎石堆積成坡，踩上去便往下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與腐葉混合的氣息，那是陰煞之氣滲入大地後的味道。越往深處走，靈氣越稀薄，神識探出不過三丈便如泥牛入海。
黑衣蒙面人走在前方，腳步輕穩，每一步都選在岩石最結實的位置。他不說話，只用手勢示意方向：左手指地，是提醒腳下有裂隙；右手平推，是讓茶瑤停步。她在後面跟著，雙眼始終掃視西周，手中玉牌不斷釋放微弱靈光，記錄沿途能量波動。
走了約半個時辰，青石坳的輪廓出現在視野中。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房屋多用青石壘砌，屋頂覆著厚茅草。如今大半建築倒塌，牆體斷裂，梁木焦黑。村口那棵老槐樹也倒了，橫臥在路中央，根部外翻，泥土翻卷如浪。
茶瑤走近村口，目光落在那塊斜插在地上的石碑上。碑面刻著三個字：“茶安民”。字跡不算工整，像是普通人親手鑿出，但筆畫邊緣泛著極淡的金光，若非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她伸手觸碰碑面。
指尖傳來一絲溫熱，不是陽光曬暖的那種溫度，而是像剛泡好的茶湯表面浮著的那一層熱氣。她立刻取出玉牌，貼近石碑，啟動感知模式。
玉牌震動了一下。
圖譜上，代表青石坳的位置亮起一點微弱綠光，持續時間不足兩息，隨即熄滅。但她看清了——這一瞬的能量波形，與她自己泡茶時產生的茶氣頻率高度相似。
“這裡有人用過茶道。”她低聲說。
黑衣蒙面人站在她身後五步遠，環顧西周，耳朵微動。他聽見遠處某處廢墟中有瓦礫滑落的聲音，不確定是風還是別的什麼。他沒有靠近石碑，只是朝西北方向揚了揚下巴。
茶瑤會意。兩人繞過倒下的槐樹，向村內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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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一處倒塌的棚屋前停下。
棚子原是村民歇腳喝茶的地方，西根木柱撐起一個斜頂，角落還留著燒水的土灶。如今頂棚塌了，柱子歪斜，但中央那張矮桌竟未完全損毀，僅一側斷裂。桌上有個陶壺，壺嘴朝下，壺身完好，表面積了一層灰，但沒有裂痕。
茶瑤蹲下身，輕輕拂去灰塵。
壺底刻著一行小字：“春分取露，敬天地。”
她心頭一跳。這是民間最樸素的茶祭儀式——每逢節氣，以新採茶葉配清晨露水煮茶，供於戶外，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無咒語，無法陣，純粹是人心所願。
她開啟隨身布包，取出一隻乾淨瓷碗，小心將壺中殘留的茶渣倒入其中。茶渣乾枯發黑，看似毫無生機，但她注入一絲靈力後，竟有極其微弱的清靈之氣逸散而出。
“還有活性。”她喃喃。
黑衣蒙面人蹲在棚屋另一側，扒開一堆碎瓦，找出幾片殘破的陶片。他拼了拼，發現是隻茶碗的碎片，內壁曾繪有簡單花紋，像是茶葉舒展的模樣。
他遞給她。
茶瑤接過，指尖摩挲斷口。這些器具並非法器，材質普通，連靈石粉末都沒摻。可它們存在於這個村子，被日日使用，年年供奉，竟在無形中凝聚出一層極薄的護持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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