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山坡上，碎石間有露水未乾。茶瑤蹲在昨日被毀的營地中央，手指拂過焦黑的地面，指尖沾了一層灰。她沒說話，把布袋裡的粗陶小壺取出來，放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壺身粗糙，口沿還有個豁口，是她在山腳廢棄灶臺裡翻出來的。她用袖子擦了擦內壁，又往裡倒了些清水涮了兩遍。
斷橋鎮女子站在幾步外，懷裡孩子己經醒了，睜著眼睛看她。女人低頭摸了摸孩子的臉，然後走過去，蹲下來問：“還要再搭一次？”
茶瑤點頭，把銅爐搬正，重新壘起三塊石頭圍住爐底。她從背囊裡取出最後半包炭，鋪進爐膛。火摺子劃亮時，火星濺到手背上，她沒躲，任那點燙意一閃而過。
“他們還會來。”女人說。
“會。”茶瑤把水壺架上去，聲音平得像山風颳過巖面。
“那你為什麼不停下？”
“因為地裡的芽還在長。”她指著昨天灑茶湯的地方。泥土裂開一道細縫，一截嫩綠頂了出來，不到指甲蓋長，卻扎得穩。
女人不說話了，只是看著那點綠。過了會兒，她起身走到坡邊，撿了幾根枯枝回來，放進爐下。火苗竄高了些。
兩人沒再交談，各自忙著手裡的事。茶瑤削竹為架，用藤條一圈圈纏緊；女人則去遠處扯來大片芭蕉葉，一片片鋪在支架上遮頂。風吹動葉子邊緣，發出沙沙聲。太陽昇到頭頂時，新的茶臺搭好了——低矮、歪斜，但能擋雨。
茶瑤開啟記錄冊，翻到空白頁。筆尖頓了頓，寫下：**斷橋鎮外試點·第六日**
→ 重建驛站，結構簡易但功能完整
→ 新增協作人員一名（本地傳燈者）
→ 土壤活性持續回升，草籽萌發率達1.4%
寫完合上冊子，她將《茶願錄》遞過去。“你想學，就得知道這些。”
女人接過，手有些抖。翻開第一頁，上面畫著一座山，山下有屋，屋前擺著茶具。旁邊一行字：“敬天愛人，安土樂茶。”
“這是什麼？”
“不是符咒，也不是法訣。是你每天燒水做飯時心裡唸的話。”茶瑤接過壺，放入一小撮雪頂含翠，“火候到了，水開了，茶香自然出來。你只要記得，每一泡茶，都是給這片土地的一句話。”
女人看著她沖水、悶茶、出湯。琥珀色的液體流入粗瓷碗，熱氣蒸騰。茶瑤端起碗，走到那截嫩芽旁，輕輕傾倒。
光環擴散，比前日更清晰一圈。泥土微微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伸展根鬚。
她們回到茶臺邊坐下。女人抱著孩子，盯著那碗空了的瓷碗看。忽然說：“昨夜我夢見他笑了。”
“誰？”
“我兒子。他三個月沒笑過了。”
茶瑤沒應，只把茶葉收進油紙包，貼上標籤：“第六日，初春採，霧隱系。”她一共分了七小包，每包都仔細封好。
“你要走了？”
“還沒。”
“那你分這些做什麼？”
“準備有人接下去做。”她抬頭看女人，“你願意嗎？”
女人低頭看懷裡的孩子。孩子眼皮慢慢合上，呼吸平穩。她伸手探了探額頭，不燙了。再抬眼時，目光定了：“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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