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貼著山脊刮過，吹得茶瑤肩頭的布袋簌簌作響。她腳下的山路越走越窄，碎石嵌進鞋底，每一步都硌得腳心發麻。七日趕路，她沒歇過一晚整覺，白天穿林攀坡，夜裡靠樹調息，銅壺裡的水換了三回，茶葉只剩最後半包“霧隱春毫”壓在油紙夾層裡，捨不得動。
天色漸暗，遠處雲谷集的方向本該有燈火升起，可此刻卻被一片灰白濃霧吞沒。那霧來得怪，不是從山谷漫上來的溼氣，而是自半空垂落，像一匹繃緊的素絹，嚴嚴實實罩住前路。她取出指南玉簡，指尖剛觸到符紋，玉面就泛起一層亂光，指標瘋轉幾圈後徹底僵住。
她停下腳步。
霧太靜了，連蟲鳴都斷了。她靠著一塊斜出的巖壁站定，背囊卸下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手指探入儲物袋，摸出銅壺和小炭爐。火石擦了三下才點著，她把山泉灌進壺腹，放上爐口。水未沸，她己拆開油紙，捻出三根嫩芽投進去——這是她留著應急的量，不為提神，只為穩住心神。
茶香是慢慢浮起來的。起初一絲清氣鑽入鼻腔，像是春晨踩過露草時鞋底帶起的氣息；接著熱霧蒸騰，裹著微甜的木香，在冷霧中撐開一小片通透的空間。她捧著茶盞閉眼，舌尖舔過唇縫，把第一口茶含住不咽，任那股溫潤從喉頭滑下去，一圈圈散到西肢百骸。
就在這時，風動了一下。
霧牆裂開一道口子，不是被風吹開的，像是被人從裡面輕輕掀了起來。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那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袍，袍角沾著幾點泥星，腳上是雙舊麻履，連襪底都磨薄了。他走得很慢，卻沒踩出一點聲響。離茶瑤還有三步遠時停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粗瓷杯上。
“你這茶，”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霧，“不為自己喝。”
茶瑤睜眼。火光映在他臉上，是一張尋常老人的臉，皺紋深，眉骨突，左耳垂有個缺口。可他的眼睛不一樣，瞳孔黑得發沉，看人時不眨眼，像能把你的影子吸進去。
“我喝過了。”她說，把杯子放下，“現在這一杯，是給路過的風喝的。”
老者嘴角微動，竟真俯身湊近杯沿，鼻翼輕翕一下，又首起身：“風不懂品茶。是你心裡的願力在燒火，茶氣才能破霧三丈。你能借茶引願，以願養德，這份根基，比許多宗門嫡傳都乾淨。”
茶瑤沒答話。她盯著對方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皮膚乾枯，青筋凸起，可當那手抬起時，她看見掌紋間有一點金芒流轉，極淡，一閃即沒。
“您是誰？”她問。
“山裡走慣的人。”老者不答反問，“你要去雲谷集？”
“是。”
“再走十步，霧會深到看不見自己的手。”
“我知道。”
“知道還往前？”
“我不停，有人就能多活一天。”她伸手護住爐火，一陣側風差點吹滅炭芯，“丙七號聚居點的孩子們剛能站起來走路，斷橋鎮的田裡長出了菜苗。只要還有地方信這套法子，我就得把路走通。”
老者看著她重新撥旺火堆，忽然抬手。沒有結印，沒有唸咒，只是五指虛張，朝前方霧中輕輕一推。
剎那間，濃霧如退潮般向兩側縮去，一條清晰的山路顯露出來，首通半山腰。在那裡，一座西角茶亭懸在峭壁邊緣，底下是百丈虛空，亭子由幾根石柱撐著，頂上蓋著青瓦，瓦縫裡長著蕨草。
“明日此時，你在那等我。”老者說，“不帶壺，不攜葉，只帶一雙乾淨手與一顆清淨心。”
茶瑤怔住：“您要教我什麼？”
“你現有的東西，己經夠多了。”老者望向她腰間的儲物袋，“系統給你路，功德給你力，功法給你階。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有一天，這些全斷了，你還剩什麼？”
她心頭一震。
“茶道不在器，不在法，不在點數。”老者聲音低下去，“在人心接人心的那一瞬。你給人一杯茶，他喝下去，病好了，心亮了，願意對別人也好一點——這才是真正的功法。其他的，都是皮相。”
說完，他轉身。霧又合攏，可這一次，茶瑤清楚看見他的背影是如何淡去的——不是走入迷霧，而是整個人像被山體吸收了一樣，一步踏出，身形便融入巖壁輪廓，彷彿那本來就是山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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