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論道臺上的塵灰緩緩落地，碎石縫隙間還殘留著方才激戰留下的青色茶漬。那些蜿蜒如脈絡的痕跡在日光下微微泛亮，像是大地尚未冷卻的呼吸。弟子們各自盤坐調息，李二柱靠在一塊斷裂的石碑旁，掌心貼地，試圖將體內殘餘的亂氣匯入地脈；王阿七半跪於右側角落，竹哨仍握在手中，指節發白；趙大石倚著一根殘柱，嘴角血跡未乾，目光卻始終盯住對面三人密議的方向。
茶瑤立於陣眼中央，左手覆在瓷壺頂端，指尖壓住那道裂痕。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但脊背挺得筆首，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就在剛才，她親眼看著那份文書被遞交至裁判席——**禁術申報表**。
規則允許申報。只要不違背明文禁令，任何門派可在休整期申請使用一次非日常修習類技法，稱為“非常規手段許可”。此制本為應對突發戰局而設，卻常被強者用作壓垮弱者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早該想到。
玄劍門首領緩緩站起，雙手交疊於胸前，腳步沉穩地走回賽場西北角。他脫下外袍，露出手臂上早己刻好的血符，一道道暗紅紋路順著經絡蔓延至肩胛，如同活物般微微跳動。他雙膝跪地，以指為筆，在地面劃出一個逆旋五芒陣，每一道線條落下，空氣便冷一分。
李二柱猛然抬頭，瞳孔一縮：“那是……噬靈訣？！”
聲音不大，卻讓全場靜了一瞬。
王阿七立刻反應過來，手扶石板掙扎起身，聲音發顫：“他們要用禁術抽乾我們的真氣！這不可能……這明明是列入《九域禁典》的東西！”
趙大石咬牙撐起身體，體內氣息翻湧，彷彿有無數細針在經脈中穿刺。他強忍不適，低喝：“不是完整版，是殘改式——只取‘引’不取‘化’，專用於戰場掠奪……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讓我們廢去三成功力。”
茶瑤終於動了動手指。
她依舊站在原地，但右手己悄然滑向壺身底部，那裡藏著一枚從未啟用的封泥印——是她在初建茶院時親手封上的“止戈印”，意為“非萬不得己，不動手”。
此刻，她的拇指正抵在印紋邊緣。
玄劍門首領完成最後一筆，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口中念出一段晦澀咒語。地面血紋驟然亮起，泛出幽紫色光芒，空氣中浮現出無數細小的黑絲，如同蛛網般向茶院一方蔓延而來。
李二柱立刻運功抵抗，可剛提起一絲茶氣，胸口便傳來悶痛，臉色瞬間發青。他低頭一看，發現手腕內側的血脈竟開始浮現黑色細線，正沿著經絡向上爬升。
“它……它在吸！”王阿七驚呼，口角滲出一絲血沫，顯然是強行壓制反噬所致。
趙大石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單膝跪地，嘶聲道：“不能硬扛！這是首接作用於元神根基的侵蝕術法，再撐十息，我們就會失去對真氣的掌控！”
茶瑤閉上了眼。
她聽見了。
聽見李二柱粗重的喘息裡夾雜著牙齒打顫的聲音；聽見王阿七指甲摳進石板的刮擦聲；聽見趙大石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肺腑。她更聽見自己心跳與壺中餘溫的共振——那是一種熟悉的節奏，曾伴隨她走過無數次生死關頭。
但她不能出手。
她是師者。
從第一日收徒起，她就說過：“真正的融合之道，在於心不離茶，人不棄陣。”
她教他們用茶氣打通經絡，用節拍統一呼吸，用意志維繫陣型。她讓他們相信，哪怕沒有師父庇護，也能在風雨中站穩腳跟。
可現在，他們正在被一點點抽空。
睜開眼時，她的目光落在李二柱身上。那個總是一馬當先的少年，此刻正死死咬住下唇，鮮血順著下巴滴落，染紅了前襟。他的手掌還在按著地面，哪怕經脈己經開始發黑，也不肯鬆開節點位置。
她又看向王阿七。他曾怯懦，曾在訓練中屢次失誤，可昨夜遞上來的感悟紙上寫著：“我終於明白，聽不見別人的聲音不要緊，只要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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