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瑤端著五碗茶，腳步平穩地走向高臺。晨光落在她肩頭，映出一道清晰的影子，斜斜鋪在石磚上。弟子們正忙碌著，有人蹲在地上檢查爐灶火口是否通暢，有人將新炭一筐筐抬到東側柴房，還有人拿著竹尺量著茶案間距，低聲討論課程排布。他們動作有序，沒有喧譁，像是早己默契多年。
她把茶碗依次擺在臨時架起的木案上，輕聲道：“今日起，每一道工序都要記錄心境變化。”聲音不高，卻傳得遠。前排的李二柱立刻應了一聲，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翻開第一頁，提筆寫下“辰時初刻，試泡第一輪”。
茶香緩緩升騰，不濃烈，也不張揚，像一層薄霧貼著地面遊走。那香氣裡帶著點老樹根的沉味，又有新葉初展的清氣，聞久了，胸口彷彿被什麼輕輕託了一下，呼吸也順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不是急促奔襲的那種，而是穩重有節律的踏地聲，由遠及近，節奏分明。緊接著是隨從通報的聲音：“皇子駕到——”
眾人微微一怔，手上的活兒頓了頓。
茶瑤沒回頭，只是看著案上嫋嫋升起的熱氣。她知道是誰來了。
片刻後，一個身影穿過庭院大門。皇子穿著常服，青灰底繡金線暗紋，腰間佩劍未出鞘，步履沉穩。他身後兩名隨從止於門邊，不再前行。他自己一路走到高臺前，站定，目光掃過正在忙碌的弟子，最後落在茶瑤臉上。
“我聽聞你要重興茶道。”他說，“願盡綿薄。”
語氣平實，沒有刻意壓低也沒有提高音量，就像說一件早就該做的事。
茶瑤轉過身，看著他。陽光照在他眉骨處，投下一道淡淡的陰影。她沒問他是怎麼知道的，也沒問他為何來得這樣快。她只點了點頭，說：“謝謝。”
兩人之間一時無話。風從初心渠那邊吹來，捲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了兩個旋，又落回地面。弟子們重新開始手上的事，但動作明顯比剛才更專注了些，連翻動炭塊的聲音都放輕了。
皇子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案邊，低頭看了看那五碗茶。茶湯呈琥珀色，表面浮著一層極細的金光，像是陽光碎在水面上。他沒伸手去碰，只問：“這是什麼茶？”
“昨夜少年送來的東嶺老樹新芽。”茶瑤答，“三百多年未抽枝，今年突然發了嫩葉。我試了三遍水，才敢拿出來給大家品。”
皇子點頭，沒再多問。他知道她不會拿不確定的東西示人。
“你一個人撐這個局，太難。”他說，“資源不夠，外界也不一定看得懂你在做什麼。我可以幫你。”
茶瑤抬眼看他。
她沒說話，等他說下去。
“我己經下令，將東嶺三處官營茶園劃歸學院代管。”皇子語速平穩，“每年春採優先供應你們培育新苗。另外，派了兩名農師過去，專責養護那棵三百年的古茶樹。他們會按你的要求做事，不會擅自干預。”
茶瑤睫毛微動。
那是實實在在的支援。不是金銀堆砌的賞賜，而是能落地生根的東西。茶園意味著穩定的原料來源，農師則代表專業力量的注入。她建院以來，一首靠零散採集和民間捐贈維持用茶，如今終於不必再為“明天有沒有合適的茶葉”發愁。
“還有。”皇子繼續說，“三日後，皇城舉辦‘百藝論道會’，各派修真者都會到場。我會在會上推薦茶道為修身養性之正途，邀請他們前來觀禮交流。”
茶瑤終於開口：“你會怎麼說？”
“我說你用一碗茶，讓人看清自己的心。”皇子看著她，“我說這世上有一種修行，不靠打殺、不靠吞丹，只靠靜下來喝一口茶，就能讓法力更純、心境更明。我說這不是術，是道。”
茶瑤靜靜聽著。
她眼中慢慢泛起一點光亮，像是夜裡忽然點亮了一盞燈。
她輕聲說：“你信的不是茶，是你看見了我想走的路。”
皇子沒笑，也沒否認。他只是看著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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