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軍清了清嗓子,坦誠地開口說道:“朱爺爺,您問我我必須誠懇的回答您,我沒什麼遠大的抱負。現在回城的插隊知青很多,大家都缺工作。我呢,一來不想靠家裡人——不是說以後就完全不靠,而是覺得自己能養活自己,先把日子過起來;”
“二來,現在這陣風氣下,不少老東西都被當成‘破爛’扔了,我想著廢品回收站裡說不定能有些珍貴的文獻、老物件,撿回來好好收著,也算給留個念想。”
話音剛落,朱爺爺的眉頭就鎖了起來,眼神沉了沉:“小子,你知不知道這會給你招來大麻煩?那些東西,好多都是劃在‘破西舊’裡頭的,是明文說要破除的東西,碰不得。”
王軍笑了笑,語氣卻很認真:“朱爺爺,我知道。所謂的‘破西舊’,具體條條框框我不懂,也不想深究。我只知道,有些東西是老祖宗一代代傳下來的,能留到現在,必然有它的道理和價值。我把它們撿回來,不是要搞什麼封建迷信,就當是存一份文化的底子。”
“等將來某一天,咱們國家強大了,後人想回頭看看,咱們是從哪裡來的,咱們的文明是怎麼一步步走過來的,這些東西,說不定就是最好的見證,是有文字、有實物能說清的。我就圖這個,僅此而己。”
這話一齣,朱爺爺和姥爺都皺緊了眉頭,臉上的表情凝重起來。王軍說的這些,在他們聽來有些太“出格”了,帶著點不切實際的天馬行空,甚至隱隱和當下提倡的唯物主義有點相悖。但是細想之下好像又有點道理。
姥爺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都提高了幾分:“軍兒!你這想法太危險了!咱們現在講究的是相信科學,要破除一切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這是大方向!你一個年輕人,這點覺悟都沒有嗎?”姥爺其實也覺得他說的對,但是現在場合不對。
一旁的張秀芳和王懷安也臉色發白,一個勁兒地給王軍使眼色,眼神里帶著急和怨,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你今天怎麼說這些有的沒的,說多錯多!
王軍卻沒看他們,只是迎著兩位老人的目光,又清了清嗓子:“朱爺爺,姥爺,難道我說的話有錯嗎?這不是實事求是嗎?咱們國家就是從封建王朝一步步走過來的,這是鐵打的事實,你們敢否認嗎?”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些:“就說這姓氏,咱們老王家、老朱家,一代代繁衍下來,認祖歸宗,這本身不就是從老祖宗那裡傳下來的規矩?尊重這些事實,承認咱們的根在哪裡,難道不對嗎?”
兩個老頭一時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來。是啊,“實事求是”這西個字,他們聽了大半輩子,道理淺顯易懂,可落到眼前這事上,偏偏就擰巴了。
不是他們不知道王軍說的是事實,只是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把這些話說出來、做出來,就是“不合時宜”,就是“不對”。兩位老人沉默了,臉上的皺紋彷彿更深了些。
這沉默沒持續多久,張秀芳再也坐不住了,“啪”的一聲,一巴掌就朝王軍背上拍了過來,聲音又急又氣:“什麼狗屁的實事求是?啊?你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麼叫實事求是?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趕緊給我閉嘴!”
王軍被打得後背一麻,卻沒躲,也不做聲了。在老媽這毫不含糊的威嚴面前,他知道再說什麼都是白搭,只能暫時把話咽回肚子裡,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一時間,桌上的氣氛又降到了冰點。
此時,朱麗娟見桌上氣氛僵持,連忙放下筷子插話道:“張爺爺、張奶奶、叔叔、阿姨,我吃好了,你們慢慢吃啊。”
這話像塊投入冰湖的石子,總算打破了凝固的氣氛。張秀芳立刻順著臺階下,轉頭瞪向王軍:“臭小子,沒眼力見的東西,趕緊給小朱同志倒杯水啊!”
王軍不敢怠慢,連忙起身去一旁的暖壺倒了杯溫水,遞到朱麗娟手裡。
“走走走,我們去那邊聊,別跟他們這幫老頑固在一起。”王軍說著,朝院外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話音剛落,身後就傳來張秀芳的咆哮:“你兔崽子,嘴裡沒句正經話!誰是老頑固啊?反了你了!”
朱麗娟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逗得“噗嗤”一笑,連忙轉過身去攔張秀芳:“阿姨,您別生氣,他沒說您呢,就是隨口一說。您快吃飯,飯菜該涼了。我們就先出去透透氣。”
說著,她拉著王軍快步走出了大門,剛一到院外,朱麗娟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看不出來呀,你膽子還挺大。你知不知道現在這個時候說那樣的話,會給你家、給你個人帶來多大的麻煩?”
王軍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說句真話都會給自己招來麻煩,那我真不知道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朱麗娟聞言,朝他伸出了大拇指:“你是真勇,非常勇敢。好了,我該回去了,還有些工作沒完成呢。”
“啊?這就回去啊?”王軍有些意外,“不等你爺爺一起走嗎?”
“不等了,我家離這兒不遠,走路一會兒就到。”朱麗娟搖了搖頭。
王軍想了想,說道:“要不我送送你吧?”
朱麗娟抬眼看向他,兩人目光對視,不約而同地笑了笑。
這對小年輕就這麼並肩走在了路上。王軍的靈魂來自後世,腦子裡裝著遠超這個時代的知識,而朱麗娟見識了他剛才的首率,也少了許多拘謹,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工作聊到日常,倒也投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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