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紫禁城裡派出的太監們準時開始點燈。
火摺子的微光從御街最南端的正陽門牌樓底下亮起，隨後宛如星火燎原，一盞接著一盞，飛速向北蔓延開來。
每一盞花燈被點亮的瞬間，燈面上精雕細琢的花紋便從沉沉夜色中鮮活地浮現出來。
蓮花燈的粉色絹紗被燭火一烘，化作一團柔和甜美的暖光。
金龍燈栩栩如生，龍身上的鱗片在跳躍的火苗下，閃爍著碎金般耀眼的芒。
走馬燈裡頭的紙輪盤受了熱氣，滴溜溜地轉動起來，上面貼著的紙片人影便在燈面上你追我趕，跑個不停。
城樓上的琉璃宮燈，是留到最後才點的壓軸戲。
蘇培盛親自捏著火摺子，小心翼翼地點燃了正中間那盞最碩大的紅色琉璃燈。
火焰瞬間映透了琉璃面子，散發出一片濃郁而華貴的深紅色光暈。
緊接著，兩側的宮燈也依次亮起。
紅、黃、藍、綠、紫……五彩斑斕的光芒交織在一處，將城樓上的太師椅和長案照得猶如仙境。
從城樓居高臨下地望去，整條御街簡首就是一條被燈火徹底點燃的璀璨長河。
那奔湧的光流，從正陽門腳下，一路浩浩蕩蕩地鋪展到了遠處的棋盤街路口。
再往遠處的夜幕裡看，便是民間燈棚散落的光暈，零零散散，星星點點。
雖不如御街這般規整氣派，那份雜亂中卻透著一股子鮮活熱烈的煙火氣。
車軲轆碾壓石板路的悶響，從寬闊的城門洞裡迴盪出來。
布林和被嬤嬤用厚實的斗篷裹著，剛從馬車上抱下來，第一眼瞧見的不是城樓，也不是漫天花燈。
而是腳底下石板縫隙裡，映照出的一道明晃晃的光柱。
她好奇地仰起戴著白兔毛領子的小腦袋，順著光往上看。
只見城門洞的正上方，高高懸掛著一盞巨大的六角宮燈，刺目的燈光將整個門洞照得亮如白晝。
小丫頭看呆了，嘴巴下意識地張成了一個圓溜溜的“O”型。
一陣冷風毫不客氣地順著她門牙缺了的那個黑洞，“呼”地一下灌進了嘴裡。
她打了個激靈，趕緊拿戴著手焐子的小手捂住嘴巴。
“好大的燈燈呀！”
因為缺了門牙，這聲驚歎帶著明顯的漏氣“嘶嘶”聲，含齒音的字更是拐了個滑稽的彎兒。
嬤嬤穩穩地抱著她，開始攀爬城樓那又高又陡的臺階。
布林和乖巧地趴在嬤嬤肩頭，大眼睛骨碌碌地往後張望。
身後，胤禛正拾級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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