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多布像一條瀕死的魚，癱在滾燙的黃沙裡。
他艱難地將那張貼在沙地上的黝黑大臉，緩慢地側轉過來半邊。
左臉頰上粘滿了細密的黃沙顆粒，嵌在溼潤黏糊的皮膚紋路里，像是一層粗糙的金沙面具。
那雙原本充滿野獸攻擊欲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純粹的茫然與不知所措。
這是一種從未在他十二年人生中出現過的、完全陌生的情緒。
從七歲那年第一次在那達慕大會上，用漂亮的過肩摔將大三歲的對手甩出摔跤圈後，他就再也沒嘗過失敗的滋味。
更別提被人單手拎起來，在半空中轉了十幾圈！
最後還像丟一袋破舊羊皮口袋那樣，隨手丟在沙堆裡！
這種徹底粉碎全部驕傲的恥辱，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當他費力地將視線從混亂的重影中聚焦，對準了蹲在面前那張距離不到一拳遠的小臉蛋時，他看見了那雙眼睛。
黑白分明，清亮得如同高原上最純淨的大雪山融水。
沒有嘲弄，沒有鄙夷，更沒有勝利者的蔑視。
那雙眼睛裡只是單純地寫滿了認真與期待。
就像是小孩子教訓了不聽話的壞夥伴之後，等著對方認錯說對不起。
墩多布的嘴唇動了動。
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將那根因為劇烈旋轉而發麻的舌頭理順。
“你……你到底是什麼身份？”
布林和用短胖的手指頭，戳了戳他臉頰上粘著最多沙子的位置。
“窩己經告訴過你了呀，窩是大清皇帝的西公主布林和！”
“你是不是轉暈了，連這個都給忘掉啦？”
墩多布努力用手肘撐住沙面，將上半身從地上慢慢抬起一小截。
他的兩條大長腿還在發軟打顫，完全使不上力氣站起來。
“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問你，你這一身力氣，是從哪裡來的？”
“我在草原上活了十二年，見過能單手掰彎鐵棒的壯漢。”
“也見過能把活牛扛在肩膀上走半里地的巨人。”
“可從來沒聽說過，更沒見過，一個才到我膝蓋高的小丫頭！”
“能用一隻手把我整個人拎起來轉十幾圈，還面不改色氣不急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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