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看著那張被硃砂染得一團糟的西洋羊皮卷軸。
明黃色的龍袍袍袖，在御案邊緣垂落出兩道沉穩的褶皺。
他伸出那雙常年握著狼毫與滿洲硬弓的大手。
指腹在布林和剛剛畫下的那團紅豔豔的墨跡旁邊，輕輕點了一下。
那本是大清火器營花費無數心血，也難以參透的西洋火繩槍藥室位置。
如今卻被一個三歲半的女童用最不講規矩的手法，塗抹成了一個帶有搭扣的小圓兜。
布林和見康熙一首不說話，也不出聲誇獎她。
她那兩條短短的眉毛，在光潔的額頭上扭出了一個委屈的弧度。
她丟開手裡那支肚子吸滿了硃砂紅泥的御筆。
筆桿在紫檀木桌面上滾了兩圈，留下一道清晰的紅色水痕。
布林和跪坐在羊皮卷軸的邊緣，湊近那團尚未乾透的墨跡。
她伸出一根短胖的食指，再次在那紅墨跡的上方憑空畫了一個半圓的輪廓。
“皇阿瑪太笨啦，都看不懂窩畫的東西！”
小丫頭理首氣壯地控訴著，這位被全天下讀書人奉為聖明主子的帝王。
“這個西洋畫畫的銀，在槍管子旁邊開了一個裝火藥的小口子。”
“可是他光讓塞火藥進去，卻不給它蓋上一層防雨的小被子。”
她把兩隻小手掌心相對，做了一個向上翻蓋的動作。
“若是天上咔嚓咔嚓下起大雪，又颳著冷風的時候。”
“外頭的雪水順著這個大縫隙，全都流進了裝火藥的池子裡。”
布林和用一種近乎恨鐵不成鋼的漏風語調給出最後的論斷。
“那火藥變成了溼漉漉的黑泥巴，還要怎麼點火生煙呀！”
康熙那原本平靜的目光，在聽到“防雨小被子”幾個字的時候，瞬間凝固在了圖紙上。
大清朝的兵馬在北方苦寒之地與羅剎國交戰時，吃盡了風雪的苦頭。
傳統的火繩槍在雨雪天氣裡，幾乎就成了一根沒有用處的燒火棍。
那些兵部尚書和工部侍郎在朝堂上吵了幾個月，也沒能想出一個妥善的避水法子。
如今布林和隨手在這個藥室上方，加一個翻蓋擋水兜的提議。
就如同在濃重的夜霧裡，點亮了一盞穿透百里的風燈。
康熙拿起那張有些刺鼻的羊皮卷軸，湊到眼前細細端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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