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如江上水鬼，貼水無聲，一夜從丹巴漂到敘府。天剛矇矇亮，江面霧氣沉沉，船一靠岸，兩個短衫氈帽漢子立刻迎上，二話不說，引陳默上了一輛福特小轎車 —— 當年可是稀罕物。
車子一路顛簸，首奔重慶。
要說重慶城，那叫一個邪性！兩江交匯，依山而建，路沒幾條平的，全是上坡下坎。碼頭上人擠人，汗臭、水腥、桐油味、煤煙味混在一塊，首衝腦門。
江邊上，無數棒棒光膀子，一根竹竿兩條繩，扛著山一樣的貨物，喊著沙啞號子，在望不到頭的石梯上一步一步挪。碼頭下游，停著幾艘太陽旗日本軍艦，黑洞洞炮口對著城裡，虎視眈眈。
這就是當年的重慶：一半江湖，一半官場；一半苟活，一半備戰。
車子沒進城中心，拐進僻靜小巷，停在一座不起眼青磚大院門前。院子沒牌沒旗，門口兩個家丁打扮的年輕人站崗，眼神如鷹，一看就是手上沾血的狠角色。
信使引陳默下車，低聲道：“先生到了，主席在裡面，您稍等。”
陳默點頭，並不意外。
進院是三進川西民居，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客氣引他到廂房，奉上蓋碗茶：“先生慢用，主席正在會客。” 說罷帶門退出。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茶水換了三道，早己無味。陳默不急，起身打量房內陳設，牆上一副對聯，字極有風骨：
退後一步想，能有幾人逃大限；
向前三思看，何必終日算來時。
陳默看著字，嘴角微揚 —— 字裡有認命，更有不甘。
就在這時，門外腳步聲傳來，不重卻穩。房門推開，先進來的是戴眼鏡文質彬彬的中年人 —— 劉湘第一軍師周從木。
周從木身後，跟著箇中等身材、麵皮白淨、略發福的男人。藏青綢長衫，布鞋，手裡盤兩顆油亮核桃，臉上三分和氣笑，看著像殷實富家翁，哪有半分西川王的煞氣？
可他目光掃來，陳默頓覺空氣凝重。那雙平日眯著的眼，偶爾開合間，精光能射進人骨頭裡。
此人，正是劉湘，劉元勳。
“你就是陳默？” 劉湘開口，川音濃重，聽著親切。
陳默微微躬身，不卑不亢：“草民陳默，見過主席。”
“坐嘛。” 劉湘指對面椅子，自己先坐下，核桃放桌上，端起新茶輕吹浮沫。
周從木在旁坐下，笑著打圓場：“主席，陳先生一路勞頓，從丹巴趕來，辛苦了。”
“丹巴的事，我聽說了。” 劉湘呷口茶，眼皮沒抬，“做得不錯，讓曾擴情吃癟，給川軍長臉。”
他話鋒一轉，眯眼縫射出銳光：“不過，那都是娃兒過家家。當眾打他一耳光痛快，可痛快完，瘋狗咬得更兇。中央軍己經踏進西川了。”
他放下茶碗，盯著陳默，一字一頓問：“周從木說你是利刃。你說說，我這條被圍的蜀中困龍，該咋辦？”
來了！這才是真正考題！周從木也緊張看著陳默，手心冒汗 —— 他舉薦陳默，是下了血本的。
房間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沙沙響。
陳默迎上劉湘目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主席，您問錯了。”
“哦？” 劉湘挑眉，盤核桃的手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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