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湘的兩道命令，像兩塊巨石，砸進重慶這潭渾水裡。
辦公室門關上，劉文輝站起身，整了整軍服，臉上又掛上莫測的笑容，拍了拍劉湘的肩膀：“甫公，既然是家事，外人就不摻和了。不過咱們叔侄是一家人，有坎，么爸幫你扛。”說完，不等劉湘回應，轉身就走，那背影在周叢木看來，像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屋裡只剩兩人，劉湘緊繃的身體一鬆，頹然坐回太師椅，拿起核桃，卻再也沒心思轉動：“叢木，你說，我是不是心老了？有些事以為燒灰了，別人一刨，就血淋淋翻了出來。”
周叢木沉默不語——這是“西川王”在和二十多年前的劉元勳對話，不是他能插話的。
再說山城重慶，下半城十八梯，這是最江湖的地界，茶館、煙館、當鋪擠在一起，空氣裡飄著煙土、黴味和廉價脂粉的怪味。一家沒招牌的茶館，門口掛著個豁口瓦罐，這是袍哥的“罐口堂”。
茶館裡，一個穿長衫、戴金絲眼鏡，看似教書先生的中年人，正慢悠悠喝著茶——他就是劉湘手底下的戴處長，諢號“戴閻王”，專管情報暗殺，袍哥出身，心狠手辣。
一個精瘦短打的漢子竄進來，湊到他耳邊：“處座，行營命令，查英國怡和洋行買辦傅秉良，三天之內，要他祖宗十八代的資訊！”
戴笠眼皮都沒抬，放下茶碗，慢悠悠問：“要活的，還是死的？”
來人打了個寒噤：“甫公沒說。”
“那就是都要。”戴笠丟出一枚銀元，起身對身後幾個看似喝茶、實則緊繃的袍哥漢子，只說了兩個字：“開活！”
茶館裡一半人瞬間站起，眼神狠厲，腰間鼓鼓囊囊，都是揣著傢伙的硬點子。
“散出去！”戴笠聲音陰冷，“把重慶城翻過來，碼頭、煙館、堂子口，耗子洞都掏乾淨！三天，我要知道姓傅的昨天晚上做的是春夢還是噩夢！哪個袍哥碼頭敢攔，就給我‘洗堂口’，天王老子來了也不給面子！”
“是！”十幾條黑影瞬間散入十八梯的迷霧，一張針對傅秉良的天羅地網，以最江湖的方式張開。
與此同時，陳默換上灰色西裝，坐黃包車趕往法國領事館，手裡攥著那封信，手心全是汗。法國領事館是國中之國，門口法國士兵荷槍實彈，眼神輕蔑。
陳默下車，剛要進門，就被士兵用步槍攔住：“站住！”
陳默面不改色，用流利的法語道：“我叫陳默，受故人所託，求見杜邦醫生。”
士兵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一番，讓他等著。一刻鐘後，華人秘書出來，將他領進領事館。
杜邦醫生的診室乾淨整潔，瀰漫著來蘇水味，一個五十多歲、頭髮微禿的法國男人坐在辦公桌後，用審視的目光看著他——正是杜邦。
“坐。”杜邦語氣冷淡。
陳默沒坐，走到桌前，將信輕輕放下。杜邦挑了挑眉，拿起信，盯著他問：“誰讓你來的？”
陳默躬身，一字一頓道：“我們長官說，‘元勳’，很想再聽一遍《馬賽曲》。”
診室裡瞬間死寂，杜邦臉色驟變，冷漠褪去，只剩震驚、疑惑和懷念。他猛地起身，死死盯著陳默：“你再說一遍？”
陳默重複了一遍暗語，杜邦身體一晃，跌坐回椅子，用法語喃喃：“元勳……上帝……竟然是他……”
他顫抖著手撕開信封，看著歪歪扭扭的法文，淚光閃爍。良久，他嘆了口氣，將信紙點燃，化為灰燼。
“告訴元勳，他的要求我答應。”杜邦聲音沙啞，“奎寧沒問題，但盤尼西林不行。”
陳默心一沉：“為什麼？”
“整個西南的盤尼西林，都是南京的軍用管制品，”杜邦眼神凝重，“負責看管的，不是我，也不是法國政府，正是英國怡和洋行的買辦，傅秉良。”
陳默如遭雷擊，渾身冰冷——兩條線，竟擰成了死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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