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城鞭炮響了一個時辰,震得人耳朵發鳴。川北剿匪大勝,川軍將紅軍“禮送出境”,劉湘在西川的聲望徹底登頂。都督府壩子擺了幾十桌流水席,袍哥舵把子、軍中將領、商會大爺往來不絕,划拳敬酒聲此起彼伏。
劉湘坐主位,臉上掛著笑,挨個給敬酒的人回禮,一口一個“兄弟夥辛苦”,姿態放得極低。但身邊的潘文華、唐式遵,都覺這宴會上的氣氛不對勁。大帥的笑太穩,穩得像山城碼頭下的江水,表面平靜,底下全是暗湧。
唐式遵首腸子,壓低聲音湊過去:“大帥,今黑慶功,你啷個心事重重?”
劉湘沒應聲,只用手指輕敲蓋碗茶。“噠、噠、噠”三聲,滿場嘈雜瞬間停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劉湘端起茶碗,用碗蓋撇著浮沫,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兄弟夥些,今天請大家來,一是慶功,咱們川軍沒給西川人丟臉!”
底下轟然叫好,劉湘話鋒一轉:“二是擺個龍門陣。咱們川軍多是袍哥出身,拜過關二爺,都懂‘義氣’二字。”他目光掃過全場,落在滿臉橫肉的範紹增身上,“範師長,自家兄弟吃裡扒外,按袍哥規矩,該咋辦?”
範紹增外號“範哈兒”,是川軍裡出了名的渾人,打仗勇猛卻不服管。他正划拳興起,聞言一愣,隨即起身扯著嗓子吼:“大帥!三刀六個洞,沉塘喂王八!”
滿場袍哥鬨笑,氣氛又熱起來。劉湘點頭:“範師長說得對,但凡事講證據。我這兒有份黑材料,說咱們川軍裡,有人跟南京來的‘客商’勾結,要賣川北佈防圖!”
全場炸鍋,眾人交頭接耳,猜忌叢生。唐式遵霍然站起,手按槍柄怒吼:“哪個龜兒子乾的?站出來!”
劉湘抬手壓了壓,目光仍鎖著範紹增:“範師長,那‘客商’頭一個找的就是你,在悅來場茶館喝了三次茶,對不對?”
範紹增臉上橫肉一抽,冷汗首冒,“撲通”跪下:“大帥冤枉!那瓜娃子給我十萬大洋,我當場就罵走了!”
“哦?”劉湘語氣平淡,“可我的人說,你收了他一個錦盒。”
範紹增臉色慘白,哆哆嗦嗦掏出錦盒舉過頭頂:“大帥明鑑!我是想穩住他,這裡頭兩根金條,還沒來得及上報!”
滿場死寂,所有人都盯著劉湘——按軍法,通敵者當場槍決。周叢木站在劉湘身後,也捏了把汗。
突然,劉湘笑了,起身走下臺階扶起範紹增,拍了拍他膝蓋上的灰:“範師長,義氣當先,你做得對!那‘南京客商’,是我派人假扮的!”
滿場譁然,潘、唐二人也懵了。劉湘朗聲道:“蔣委員長想往川軍摻沙子,我擺這局,就是要看看誰是真兄弟,誰是假袍哥!範師長守住了底線,這兩根金條,賞你!”
範紹增又驚又喜,抱拳吼道:“謝大帥!我這條命,就是大帥的!”
氣氛剛熱起來,劉湘的笑意卻收了。他端起涼茶,走到唐式遵身後一個不起眼的年輕副官面前——這副官叫李源,是唐式遵的得力助手,平日裡沉默寡言,做事勤勉。
“李副官。”劉湘遞過茶,“這杯茶,我敬你。”
李源受寵若驚,雙手去接,手卻抖得厲害。劉湘盯著他眼睛:“範紹增跟‘假客商’喝茶,軍部不少人都看見了,你曉得,為啥不說?”
李源臉色驟白,嘴唇哆嗦:“我……我以為是誤會,怕影響範師長……”
“是怕影響你自己吧。”劉湘聲音變冷,“三天前,下半城‘一品香’煙館,你見了個真正的南京來客,對不對?”
李源身子一軟,差點癱倒。劉湘掏出一張紙,輕輕一甩,落在他面前——是德華銀行的本票,數字清晰。
“五萬大洋。”劉湘聲音不帶感情,“蔣委員長出手真大方。這杯龍頭茶,你喝了,就安心上路吧。”
李源癱在地上,面如死灰。沒人注意,人群角落,一道黑影悄然轉身,趁亂溜出都督府,手裡攥著個小紙團,快步消失在巷口。劉湘眼角餘光掃過,眼底閃過一絲冷光,卻沒作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