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的清晨,竹裡館是被畫眉叫醒的。
不是老畫眉,是那隻小的。它在窗臺上蹲了一夜,天剛矇矇亮就扯開嗓子叫了半聲——後半聲還是噎在喉嚨裡出不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老畫眉從桂花枝上飛下來落在小鐵籠頂上,低頭替它叫完了後半聲,然後啄了啄小畫眉頭頂的絨毛,像是在說“別急,慢慢來”。
裴鈺睜開眼。陽光從窗紙透進來,把竹影印在帳子上,疏疏密密的,像一幅還沒刻完的版畫。他側過頭,沈棠棠還在睡,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截頭髮和半隻耳朵。雪團趴在她枕頭旁邊,尾巴搭在她脖子上,像一條毛茸茸的圍脖。
他輕手輕腳地下床,推開房門。院子裡有了一層薄薄的霜。不是雪,是霜。棗樹下的兩片竹牌結了一層白茸茸的霜花,“常安”兩個字被霜填滿了筆畫。他把其中一片拔出來,用袖子擦掉霜水,又插回去。
灶房裡飄出新米粥的香氣——是除夕夜剩下的米飯加水熬的,米粒開花,米湯稠得能掛勺。裴鈺站在灶臺前攪粥,攪了幾圈往鍋裡撒了幾粒鹽。和沈棠棠學的——她煮粥喜歡放鹽,不是放糖。他說她不是正宗的京城人,因為京城人喝粥愛放糖,她理直氣壯地說:“我是朱雀街人。”朱雀街人喝粥放鹽,這是她去年在小本子裡寫下的規矩。從此竹裡館的粥都放鹽。
沈棠棠睡眼惺忪得披著棉袍走出來,頭髮還是亂的。她接過裴鈺遞來的粥碗捂在掌心裡,在廊下蹲下來喝了一口。粥燙嘴,米香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裡。雪團跟出來蹲在她腳邊,她把粥面上那層米湯挑了一勺放在手心裡,雪團低頭舔乾淨。
“今天去鋪子嗎?”
裴鈺搖頭。“初一到初三都不開。周奶奶說了,過年歇三天。”
沈棠棠想了想。兩年前剛開鋪子的時候,周奶奶連除夕都不肯歇,說要趁過年多賣幾碗面——過年朱雀街上走親戚的人多,面比平時好賣。是去年除夕方老伯說了一句“錢是賺不完的,覺是睡得完的”,她才肯歇了三天。今年不用人勸,自己早早貼了歇業告示,還專門讓裴鈺用大張杏黃紙寫,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初四開張,有雪裡蕻。”
新年的朱雀街和平時完全不一樣。鋪子都關著門,門板上貼著各家自己的春聯。李記門口貼的是“豌豆黃裡藏蜜意”,張記門口貼的是“餛飩湯中見真情”——是顧蘭舟的手筆,他今年幫半條街寫了春聯,字型統一都是端正的小楷,但每家的內容不一樣,是每家自己想的話。只有一錢五分鋪的春聯是沈棠棠自己寫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周奶奶說就是歪的好,正的不像咱們鋪子。
街上有幾個小孩蹲在青石板地上拍畫片,新衣裳蹭了一身灰。沈棠棠和裴鈺從他們旁邊經過的時候,最大的那個男孩抬起頭喊了一聲“裴小爺”,然後從懷裡掏出一隻小竹筒塞進裴鈺手裡。
“王爺爺讓給你的。他說過年沒東西送,這是今年第一批蛐蛐卵,山陰面找的。”
裴鈺開啟竹筒往裡看了看。竹筒底部鋪著一層薄薄的細土,土裡嵌著幾粒比米粒還小的卵,淡黃色,半透明,在日光下微微反光。蛐蛐卵。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那男孩已經跑遠了。
沈棠棠湊過來看。“王大爺還記得你。”
裴鈺把竹筒蓋好,輕輕放進袖子裡。自從常青走了以後,他沒有再去過蛐蛐市集。不是不想去,是每次去都會在街上那些老地方下意識地找常青的影子。王大爺大概也知道,所以沒有再送蛐蛐來——這次只是幾粒還沒孵化的卵。能不能孵出來。孵出來是什麼品相,都不知道。但王大爺記得他。這就是蛐蛐市集的規矩——你不來,我也不催。但開春第一批卵,還是給你留著。
兩人在朱雀街上走了一圈。各家各戶都在過年,門板上貼的福字有大有小,有的人家門口還放著小炭爐煮餃子,白氣從爐口冒出來,裹著韭菜和豬肉的香氣。方巧兒和鄭大的鐵匠鋪後巷也靜悄悄的,只有畫眉蹲在院牆上叫了幾聲。銀杏樹的枯枝上掛著幾串小紅燈籠,是方巧兒自己做的——用紅紙糊的,手藝不太行,有一盞已經歪了,但還亮堂堂地映著雪光。
午後,竹裡館的院子暖洋洋的。裴鈺把王大爺給的竹筒放在窗臺上,旁邊是桂花盆和新挪過來的水仙花。水仙開了一朵,花瓣潔白,花心是一圈淡黃——和竹筒裡的蛐蛐卵顏色一模一樣。
“要孵嗎?”沈棠棠蹲在窗臺前面,把竹筒轉了個方向,讓它多曬一點太陽。
裴鈺在旁邊坐下來。“孵不孵得出來不知道。蛐蛐卵要地溫,正月土還凍著。”
“那就等開春。開春了把竹筒埋進棗樹下的土裡,那裡最暖。”沈棠棠把竹筒放在水仙花盆旁邊。竹筒和水仙並排,一個將來可能會爬出蛐蛐,一個正在開著花。她把小本子翻開到新的一頁——這是今年的新本子,顧蘭舟送的,封面上刻著“棠記”兩個字。她在第一頁寫道:“正月初一。王大爺贈蛐蛐卵數粒,置於窗臺。待開春埋於棗樹下。”旁邊畫了一隻竹筒,竹筒口探出幾根極細極淡的觸鬚,像春天還沒睡醒就被她提前畫進了紙裡。
接下來的幾天裡,年初二兩人回沈家吃飯。沈母做了一大桌菜,沈硯之難得不在書房批公文,坐在飯桌旁給妞妞夾菜。年初三錢五分鋪雖然不開門,但周奶奶還是去了鋪子——不是去揉麵,是去擦碗。架子上那幾排碗落了好些天灰,她一隻一隻擦乾淨又要重新擺在桌上。方老伯坐在馬紮上看著她擦,畫眉蹲在旁邊時不時叫一聲。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老方,今年開春鋪子就滿兩年了。”
“嗯。日子真快。巧兒嫁出去也快一年了。”
周奶奶把最後一隻碗放回架子上,碗底“棠”字的筆畫裡,那道細細的縫被時光填得只剩一線若有若無的淺痕。初四開張,一切如常。
錢五分鋪開了快兩年,沈棠棠的小本子換了第三本。第一本封面上什麼都沒有——那時她剛開始記,不知道這本子會陪她這麼久;第二本封面上有裴鈺刻的“棠記”兩個字,是去年冬至他在竹裡館刻了一下午才刻好的;第三本還是“棠記”,但旁邊多了一行極小的字:“朱雀街。一錢五分鋪。第三年。”她把前兩本也拿出來和第三本放在一起,三本本子從薄到厚——第一本最薄,紙頁發黃;第二本最厚,裡面夾滿了竹籤。羽毛。蛐蛐草穗子和乾花瓣;第三本還空著大半,正等著被填滿。
裴鈺把三本本子並排放在書架上。和《常勝紀年》三卷放在一起,和常勝常青的罐子放在一起。書架最上面那格已經很擠了——罐子。本子。竹片。鋸條。桂花盆,還有雪團不時蜷進來佔據的那個空位。他對沈棠棠說這格滿了,明年放不下了。
“明年換個大書架。整面牆的那種。所有的罐子。本子。藥罐。竹筒都放進去。刻完的竹片也放進去。”沈棠棠用手指在書架的側板上畫了一條線——很高的一條線,比她頭頂還高。
裴鈺看了看她畫的那條線,又在上面添了一道——比她還高,比他刻過字的每一塊竹片都要高。兩道線並排刻在書架的側板上。新換的書架靠牆放好,兩個人往上面一件一件擺放東西。常勝。常青的罐子在最上一格,《常勝紀年》三卷和沈棠棠的幾本本子緊挨在一起。竹筒放在靠近窗臺的格子裡,春天來時埋進棗樹下,此刻先收在這裡,等時候到了再放進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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