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笨蛋成親後,哥哥姐姐急瘋了》第120章 離思(1)

作者:衛生紙大戰濕廁紙·2個月前

沈棠棠發現自己不習慣一個人睡,是裴鈺走後的第一個晚上。

那天白天她忙了一整天——清早把灶火生旺,熬了米粥,給小棗洗臉餵飯,去鋪子裡擇了兩大筐豆角,幫周奶奶把新醬的配方記在本子裡,傍晚收工回來給小棗洗澡哄睡。

每件事都和以前一樣,每件事做的時候身邊都少了個人。她擇豆角的時候餘光習慣性地往廊下掃一眼——以前裴鈺總蹲在那裡編竹簾,竹條被他用砂紙磨得光溜溜的,手指翻飛幾下就多編出一排。現在廊下只有雪團趴在青石板上吐舌頭,那扇編了一半的竹簾還擱在工具架上,竹條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她把最後一根豆角擇完放進木盆裡,站起來走到工具架旁邊,低頭看著那扇編了一半的竹簾。邊角有幾根篾片翹起來了,是他走之前編到一半擱下的,說等明天再收尾。明天到了,他己經在一千多里地外了。她伸手碰了碰那幾根翹起的篾片,沒有動它,只是把它往裡推了推,免得被風吹散。

夜裡她把小棗放進搖籃裡蓋上薄被,吹熄油燈躺下來。月光從南窗照進來,落在床外側那個空空的枕頭上。她盯著那個枕頭看了好一陣,翻身把被子拉上來矇住半張臉。以前每夜睡前裴鈺都靠在床頭翻她那本《食事》,然後合上書問她明天吃什麼。她說明天吃骨頭湯麵。他就說那明天他去菜市口找田老闆多買兩根骨頭。她說鍋裡還有。他說那明天多熬一碗,給方老伯送去。

現在床外側空著,沒人唸書了。她把他的枕頭拿過來抱在懷裡,枕頭上還有極淡的皂角味——是他走之前那天晚上她給他洗頭時用的那塊皂角,她自己的皂角和他用的是同一塊,但味道不一樣。她的皂角是桂花味的,他的是竹葉味的。每次她洗完頭他湊過來聞一聞,說你是桂花,我是竹葉,咱們家院子裡有桂花有竹子,剛好。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吸了口氣。竹葉味己經很淡了,但他的氣味還在。她把枕頭放回原位,把手搭在枕面上,掌心貼著那塊他枕了好幾年的舊棉布。

頭幾天她還能照常過日子。早上起來生火熬粥,給小棗洗臉喂米糊,去鋪子裡擇豆角試新醬,然後自己靠在床頭翻本子記賬。有天上午她在鋪子裡幫周奶奶試新醬,醬缸蓋子一掀,鹹鮮的豆香衝出來。她拿起筷子沾了一點放在舌頭上嚐了嚐,說今天的比昨天鮮,是不是多放了半勺醬油。

周奶奶站在灶臺前頭也不回,說是,昨天那缸你嚐了一口就說淡了。她放下筷子想了好一陣,說我以前嘗新醬的時候是不是每次都要叫你?周奶奶把長勺擱在灶臺上,轉過身看著她,說每次都叫——先叫“周奶奶,醬好了沒有”,然後叫“裴鈺,你來嚐嚐這個”。

沈棠棠低頭看著自己手上沾的醬汁,用圍裙蹭了蹭。她現在試新醬還是會叫周奶奶,但叫完以後沒有人從廊下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竹屑,走過來拿起筷子沾一口說“好”。他把筷子還給她,她接過來繼續攪醬缸,圍裙上那幾道醬汁印子沒人幫她擦了。

小棗也不習慣。以前裴鈺每天下值回來推門進來,她不管在草蓆上玩什麼都會立刻放下,扶著欄杆站起來朝他“爹”好幾聲,等他走過來把她從草蓆上撈起來豎在肩膀上繞著棗樹走一圈。現在每天傍晚她還是趴在門檻上踮著腳往外看,等那個推門進來的人。

第一天傍晚她趴在門檻上看了好一陣,回頭朝灶房喊“爹沒”。沈棠棠從灶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捏著半把沒擇完的豆角,說爹在北境,秋天棗子紅了就回來。小棗把手裡的鐵勺舉起來朝巷口搖了搖,“爹”了好幾聲,大概覺得喊了這個人就會推門進來。第二天傍晚她又趴在門檻上看了好一陣,回頭喊“爹沒”,第三天傍晚她沒喊,只是趴在門檻上把手裡的鐵勺舉起來朝巷口搖了搖。巷口空空蕩蕩的,只有田老闆推著空菜車從官道上慢悠悠地走過,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沈棠棠從灶房裡走出來蹲在她旁邊,說你爹在北境養牛。小棗把手舉向她,“爹,牛”。她把女兒從門檻上抱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肩頭,說對,爹在北境養牛,牛比蛐蛐大得多,比白鶴也大得多。小棗把拳頭塞進嘴裡啃了兩口,又把手舉向巷口,“爹,勺”。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把刻著棗花的鐵勺,大概是想說爹給她刻了勺子,爹自己有沒有勺子吃飯。

從那以後小棗每天傍晚還是會趴在門檻上往外看,但她不再喊“爹沒”了,她只說“爹”。裴鈺的信成了沈棠棠每天最盼的東西。北境驛路每旬三班,他的信也是每旬一封,從不間斷。每封信都不長,寫的全是些零碎的事——草料庫的地基今天打好了,比掌珍司的白鶴籠舍大了好幾倍;小順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清點新到的苜蓿乾草,比在掌珍司養白鶴時還勤快;軍屯田的耕牛他挨個摸過,頭一回知道牛在反芻時眼睛是半閉著的,比白鶴曬太陽還自在,原來牛的下睫毛比上睫毛長。

有一回她在鋪子裡拆信,張記老闆娘正好來借擀麵杖,站在旁邊看她讀完了才輕聲問了句“裴小爺寫了啥”。沈棠棠把信紙上那段耕牛下睫毛的段落指給她看。張記老闆娘湊近了看了好一陣,說這人去了北境,不好好給牛喂草,倒去研究牛的睫毛。

旁邊李記老闆娘端著豌豆黃走進來,把碟子擱在櫃檯上,說你們這些男人都一樣,在家的時候天天研究灶臺上的事,出了遠門連牛睫毛都要跟媳婦彙報。田老闆從門口探過頭說那當然,裴小爺在朱雀街上待了好些年,從來沒見過牛,現在整條北境軍屯田的耕牛都歸他管了,他覺得新鮮。張記老闆娘又問他還寫了什麼。沈棠棠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昨晚下了一場雨,雨打在帳篷頂上噼啪響。我想起竹裡館的棗樹也該被雨澆過了,初九大概把觸鬚探出罐口在接雨水。”她讀完這行字把信紙摺好放進袖子裡,張記老闆娘也沉默了好一陣。

這天傍晚收工回來,她經過廊下工具架時又看見那扇編了一半的竹簾。竹條上又落了一層灰,邊角那幾根翹起的篾片還是她那天往裡推過的樣子。她把菜籃放在石凳上,把竹簾從工具架上取下來,拿過裴鈺放在旁邊的砂紙,學著他在廊沿上坐下來,把翹起的篾片一根一根重新別進橫檔裡。她的手指沒有他那麼利索,別了好幾下才別進去一根,砂紙磨過竹條時發出的沙沙聲和平時他磨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力道不對——她磨得太輕了,毛刺沒磨乾淨。她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指腹上那道淺淺的紅印,又拿起砂紙重新磨。那天傍晚竹簾在她手裡一點點密實起來。

小棗從門檻上跑過來蹲在她旁邊,拿起一根竹條遞給她,“娘,給”。她接過竹條別進橫檔裡,小棗又遞過來第二根。她忽然想起裴鈺第一次編竹簾那年手指上纏滿了白布條,編出來的簾子歪歪扭扭像小孩豁了牙。現在他編的簾子密實整齊,邊角收得乾乾淨淨——他學會了,她也學會了。她把竹簾重新放回工具架上,拿溼布把砂紙打過的痕跡擦了擦。這扇簾子還有最後幾排沒編完,她不想替他收尾。等他回來自己編,她知道他手指的力氣現在正好——不輕不重,剛好把篾片服服帖帖地按在橫檔上。

這天夜裡小棗把周奶奶給她的那幾把新勺子全擺在搖籃旁邊,又把她爹的信紙放在勺子旁邊,用手指頭指著那些字跡說“爹”。沈棠棠靠在床頭問她是不是想爹了,她把勺子舉起來,把“爹”和“花”和“勺”這幾個字在嘴裡倒了好幾遍,忽然憋出一句極短極輕的“爹,想”。

沈棠棠把她從搖籃裡抱出來讓她貼在自己心口上。這是她頭一回說出“想”這個字,沒有人教過她。她每天傍晚趴在門檻上往外看,一天又一天,巷口都是空空的,爹沒有推門進來。她大概是把“想”這個字從自己心裡翻出來放到舌頭上,用自己小小的牙齒咬了又咬,才憋出了這個字。沈棠棠低頭看著女兒的頭頂,那幾根細軟的碎髮被月光染成銀白色。

這天晚上竹裡館安安靜靜。小棗在搖籃裡睡熟了,拳頭貼在嘴邊。沈棠棠把裴鈺的信從床頭櫃裡取出來一封一封攤在膝蓋上。她把那些信紙一張一張攤開,把自己剛寫好的那封也放在旁邊。她寫道——“裴鈺,棗兒今天會說‘想’了。她把幾把勺子一字排開,把‘爹’和‘花’和‘勺’這幾個字在嘴裡倒了好幾遍,忽然說‘爹,想’。這是她頭一回說出這個字,沒有人教她。你走以後她每天傍晚趴在門檻上往外看,巷口空空的,你總是沒有推門進來。她大概是把‘想’這個字從自己心裡翻出來放到舌頭上,自己咬了又咬才憋出來的。你那扇編了一半的竹簾我今天接著編了好幾排,篾片總翹起來,大概是沒有你把它們按得服帖。我讓它在工具架上再等你幾天,等你回來編完最後幾排。張記老闆娘今天看了你的信,說你不好好給牛喂草,倒去研究牛的睫毛。棗兒每天晚上還是趴在門檻上往外看,她不說‘爹沒’了,她只說‘爹’。”

她把信封好放在床頭,窗外月光落在床外側那個空空的枕頭上,枕頭旁邊擱著一小罐今夏新收的棗花蜜,罐底貼著毛邊紙標籤,上頭寫著“棗花蜜·秋以為期”。她伸手碰了碰罐沿,涼涼的滑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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