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逸回到蘇家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西方的天空有一抹暗紅色的晚霞，像一道乾涸的血痕橫亙在天際線上。他站在蘇家門口，看著那抹紅色看了很久，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不是恐懼，不是焦慮，而是一種更細微的、像是有人在暗處盯著他的感覺。
蘇瑤站在他旁邊，撐著油紙傘。她注意到他的表情，輕聲問：“怎麼了？”
“沒什麼。”秦逸收回目光，走進大門。
蘇長河在正堂裡擺了一桌酒席，說要慶祝西族會議大勝。桌上擺了八菜一湯，還有一壺陳年花雕。蘇婉兒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碗紅燒肉，眼睛亮晶晶的，但筷子沒有動，顯然在等人。蘇長河難得地穿了一件喜慶的暗紅色長袍，臉上的笑容比平時真誠了幾分。
秦逸在桌邊坐下來。蘇瑤坐在他旁邊，蘇婉兒立刻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秦逸碗裡，說：“姐夫，你多吃點，你最近瘦了好多。”
秦逸低頭看著碗裡那塊油亮亮的紅燒肉，拿起了筷子。
筷子剛碰到肉，天空暗了。
不是天黑的那種暗，而是一種更徹底的、像是有人把整個世界的燈都關掉了的暗。正堂裡的蠟燭滅了，桌上的菜餚失去了顏色，窗外的晚霞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蘇婉兒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蘇長河的酒杯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沒有發出聲音——不是沒摔碎，是聲音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秦逸放下筷子，站起來。
他走出正堂，站在院子裡。蘇瑤跟在他身後，手按在腰間的隱字牌上，臉色蒼白，但眼神很穩。
天空沒有了。
不是烏雲遮住了天空，是天空本身消失了。頭頂是一片純粹的黑色，黑得像墨，像深淵，像死亡之後的那片虛無。黑色中有什麼東西在蠕動，不是雲，不是霧，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像是“黑暗”本身在呼吸的東西。
然後，那張臉出現了。
黑霧從西面八方湧來，聚攏在天空中央，凝成一張巨大的臉。沒有五官，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作為眼睛，和一個更深的、像是要吞噬一切的裂縫作為嘴。臉的邊緣在不斷變化，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一幅被風吹皺的水中倒影。
無天。
秦逸的輪迴印記炸開了。不是他主動啟用的，是印記在自動防禦——它在對抗那股從天而降的壓迫感，那種壓迫感比白袍人強百倍，比崔珏強千倍，強到秦逸的膝蓋在發軟，強到他的耳朵裡有嗡鳴聲，強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骨頭在嘎吱作響。
“冥帝轉世。”
無天的聲音從那張臉的嘴裡傳出來，不是從天上降下來的，而是從地底下湧上來的，從西面八方同時擠壓過來的。那個聲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被緩緩拉動，又像遠山的寺廟裡傳來的鐘聲，沉悶而悠長，一下一下地震動著秦逸的心臟。
“你終於肯露面了。”
秦逸抬起頭，看著那張臉。他沒有後退，儘管他的腿在發抖，儘管他的耳朵在流血，儘管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他沒有後退。
“你以為有了十殿閻羅的認可就能對抗我？”無天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殘忍的、貓捉老鼠式的愉悅，“可笑。十殿閻羅在我面前，不過是十隻螞蟻。你在我面前，不過是一隻稍微大一點的螞蟻。”
黑霧中伸出一隻手。不是人的手，是一隻由黑霧凝聚成的、巨大的、遮天蔽日的手。那隻手從天上壓下來，像一座倒懸的山峰，朝秦逸的頭頂壓過來。
秦逸咬緊牙關，激活了印記。暗紅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炸開，在他頭頂凝聚成一面光盾。光盾很薄，薄得像一層紙，但它擋住了那隻黑霧之手。
一瞬。
只擋住了一瞬。
光盾碎裂了，像玻璃被錘子砸碎，碎片在空中飛舞，化作無數光點消失不見。黑霧之手繼續下壓，秦逸的膝蓋彎了，他的脊椎在嘎吱作響，他的嘴角溢位了一絲血。
蘇瑤衝上來，擋在他面前。
她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母鳥，擋在秦逸和那隻遮天蔽日的手之間。腰間的隱字牌炸開了，碎成幾塊，銅片的碎片劃過她的臉，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她不在乎。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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