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西城，像一口架在烈日下慢慢煮沸的鐵鍋，空氣裡浮著一層稠厚的熱意，蟬聲西面八方襲來，一聲疊著一聲，密密麻麻的，叫的人心口煩悶。
腳下的淤泥被曬得發燙，踩上去，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可即便這樣，也沒有人停下來。
河道兩岸，密密麻麻的人影彎著腰、揮著鋤，鐵鍬鏟進淤泥裡發出沉悶的聲響，其中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
淤泥被一筐筐地清出去，有人挑著擔子沿著臨時鋪出的木板上上下下，有人蹲在河床邊用手扒拉著那些被水泡得發軟的雜物，有人把挖出來的碎石和斷木堆成一堆，等著被人運走。
災民們汗衫長褲早就己經被汗水打透，黏黏的貼在身上。
汗水順著他們的額頭淌下來，混著臉上的汙跡流成兩道泥溝，卻沒有一個人抱怨，反而渾身充滿幹勁。
他們只顧著彎腰、揮鍬、鏟泥、抬筐，重複著同樣的動作，首到露出底下淤積多年的河床，黑褐色的泥漿被翻起、被挑走、被堆成兩列高高的堤埂。
李清晏站在臨時搭起的涼棚下，看著遠處那些正在河道里埋頭苦幹的身影。
日頭猛烈，在淤泥裡泡著挖河道，單靠一口力氣撐著，熬不了幾天便會有人中暑倒下，他跟永寧王說了一聲，便讓人在離河道不遠的空地上支起了上百口大鍋，熬煮起綠豆湯來。
等到綠豆湯熬好，李清晏站在鍋旁，手裡拿著一隻大勺子，一勺一勺地往碗裡舀，遞給那些從河道上輪流下來歇息的災民。
輪到一位精瘦渾身黝黑的老伯時，老伯接過碗，手還在微微發抖，大約是握了一整日鋤頭，指節己經僵了，卻仍小心地雙手捧著那碗湯，像捧著什麼稀罕物件，低頭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又捨不得吐出來。
旁邊有人打趣道，“老趙，你慢點喝，別把舌頭燙掉了。”
那個叫老趙的也不惱，只嘿嘿笑了一聲，又低頭喝了一口，含糊地應了一聲，“這湯真解暑，比我媳婦熬的還甜！”
見那老伯，迫不及待地一口接著一口，李清晏小聲提醒一句，“老伯，還是有些熱的，再涼一涼喝。”
那老伯笑的有些拘謹，“大人放心，老兒活了這麼大歲數，這點熱還受得住。”說著，仰頭又是一大口。
李清晏知道有些老人就喜歡熱的，也就沒再說什麼。
一連又盛了幾碗，輪到一位嬸子時，李清晏見這位嬸子脖子上都有淤泥，好心提醒一句，“嬸子，挖河道時小心一些，別在掉進去了！”
那婦人接過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大人你怎麼知道我掉進去了....”
一旁的災民跟著開口道，“大人，我們幹活時，您在看嘛？”
這麼多人，李清晏哪能看的過來，他只是瞧著這位嬸子像是掉進淤泥裡的樣子，所以格外提醒一下。
沒想到這嬸子還真掉進去過，但瞧著旁邊排隊的災民都看過來，李清晏收起笑容，一臉嚴肅道，“你們幹活時，本官都看著了，挖河道重要，但自身安危更重要！”
這話說得平常，可落在那些正端著碗、蹲在樹蔭下歇息的災民耳朵裡，心裡熱乎極了。
排隊等候的災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低聲說起話來。
有個中年漢子端著碗蹲在離鍋不遠的地方，喝了一口湯，望著鍋裡翻湧的綠豆，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這位小李大人，跟以前那些官員，真不一樣。”
旁邊的人也跟著接話，“是啊，以前那些人，連看都不看咱們一眼，別說親自站在鍋旁給咱們盛湯了。他們連鍋邊都不會靠近。”
另一個蹲在稍遠處的人介面道，“可不是，那些黑心官員，一日就給三十文，還要從裡頭扣幾文當什麼‘茶水費’。飯也給的跟水一樣稀。我上回挖河道的時候，餓得眼冒金星，全靠喝河水撐著。我們村子就因為這，活活餓倒在河道上好幾個。”
後邊端著碗年紀大一些的中年人，回憶道，“是啊！我那年才十五，跟著我爹去修河道。一日三十文，說是管飯，其實就一碗稀粥。我爹餓得首不起腰，還要被監工拿鞭子抽……說來好笑，我爹熬過了水患，卻沒熬過餓肚子。”
隊伍後面有人接了一句，“那會兒連半大的孩子都打，打完了還罵你偷懶。鞭子抽在身上火辣辣的，我背上那道疤到現在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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