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崔亮騎著馬跟在李清晏身側，雨己經小了許多，可崔亮心裡的疑惑卻很大，他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平寶，一百文一日……會不會太多了？”
李清晏騎著馬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道路兩旁被洪水侵襲的房屋和田野上，過了片刻才道，“一百文一日，你覺得多，可對他們來說，這筆錢不是工錢。
是讓他們重新相信朝廷、重新願意活下去的理由。”
崔亮微微一愣。
李清晏繼續道，“他們恨朝廷不是一天兩天了。幾次水患，朝廷來了又走，修的水道跟紙糊一樣，他們被一次次欺騙，早就涼透了心。
這一百文，買的是他們對朝廷這些年不作為的怨氣，讓他們願意再信一次。也讓他們在失去親人之後，還能有一件可以專心去做的事，或許忙起來，就沒那麼疼了。”
崔亮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可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可幾個安置點，光是寺廟內就有一萬多災民，要是再加上城內的安置點，總有幾萬人，每戶每日一百文，這麼多銀子從哪裡來？”
李清晏轉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帶著一點意味深長，“放心，這場水患會有人兜底的。
你想想，歷任官員來西城治水，撥了那麼多銀子，堤壩卻連一場大雨都扛不住。那些銀子都去了哪裡？”有些人，吃的太飽，是時候該吐出來了。
崔亮眨了眨眼，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沒有再追問。
回到臨時駐處時，雨己經細得像霧了。
李清晏顧不上換下那身被潮氣浸透的衣袍，徑首穿過廊道，推開了永寧王臨時辦公的那間屋子。
永寧王正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卷剛送來的雨情摺子，眉頭微蹙。孫知府和一眾官員坐在下面，一副大氣不敢喘的樣子。
見他進來，抬眼看了看他那副渾身溼透卻精神抖擻的模樣，永寧王有些意外，“這麼快就回來了？寺廟那邊災民怎麼樣了？”
李清晏站在案前，將方才在寺廟裡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也將他的臨時決定說了出來，“王爺，臣自作主張，給災民定了一百文一日的工錢。以工代賑，西人為一戶，不分老幼，只要有力氣、肯出力，便都能領錢。”
他雖有信心永寧王能答應他這個想法，但也害怕永寧王令有打算，隨即心裡又暗否自己還是第一次辦差，不應該不通報上級自拿主意。
永寧王聞言有些意外，但在心裡仔細盤算一下，卻也覺得這個辦法不錯，西城百姓對朝廷沒了信任，工錢給的高些，確實是最快扭轉百姓想法的一個好辦法。
再說工錢，只要這次水患他辦的給力，天罰進行的就會順利，到時候銀子不就有了。
看，他就說他家女婿膽大心細，辦事比他兒子還牢靠。
永寧王心裡一陣驕傲，面色倒是不顯，“這個辦法不錯，就由你說的這個辦法辦。”
見王爺答應，李清晏心裡那根緊繃的弦，這才悄悄鬆開。
一旁孫知府聽到“一百文一日”幾個字時，眼皮幾不可見地跳了一下，與身旁幾位屬官交換了一個眼神，幾人目光交匯間，眼中都帶著不同程度的驚訝與欲言又止。
這個數目，放在西城這樣的地方，著實不小。
可王爺己經點了頭，他們便不好再多說什麼。
孫知府把到了嗓子眼的話嚥了回去，垂手站在一旁，心裡默默掂量著，他沒有意見，反正出了事有人兜著，且這個年輕人做的事，說到底還是利他的，對他這西城知府來說，百利無害。
等一眾官員先後告退，屋子裡只剩下翁婿二人時，永寧王站起身，走到李清晏面前，伸手在他肩頭拍了拍，關切道，“清晏，事情太多急不來，今晚好好歇一歇。本王瞧著這雨越下越小，說不定明天就停了。到時候有得忙。”
李清晏應了一聲，轉身退出屋子。
第二日清晨，李清晏是被窗外透進來的光喚醒的，他起身推開窗，簷外的天空澄澈如洗，碧藍清透，連一絲雲影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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