毖彼泉水,亦流於淇。有懷於衛,靡日不思。孌彼諸姬,聊與之謀。
出宿於泲,飲餞於禰。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問我諸姑,遂及伯姊。
出宿於幹,飲餞於言。載脂載轄,還車言邁。遄臻於衛,不瑕有害?
我思肥泉,茲之永嘆。思須於漕,我心悠悠。駕言出遊,以寫我憂。
在那遙遠的北方,有一條清澈見底的泉水,它從幽深的山澗中汩汩而出,彷彿天地初開時便己存在。泉水蜿蜒流淌,穿越青石與苔蘚覆蓋的小徑,繞過古老的松林,最終匯入淇水之中。那水流輕柔而堅定,如同思念一般綿延不絕。每當晨曦初露,陽光灑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宛如無數細碎的銀片在跳躍,映照出我心中無法言說的情愫。這泉水不僅潤澤了大地,也悄然浸透了我的心田——因為它流向衛地,而我的思緒,亦隨其流,日夜不息。
我心中懷揣著對衛地深深的眷戀,那不是一時興起的情感,而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深切思念。每一個清晨醒來,第一個念頭便是它;夜深人靜之時,閉目所見仍是那片熟悉的土地與面容。這種思念並非空洞的追憶,而是帶著溫度的記憶:是兒時在田埂上奔跑的歡笑,是母親喚我歸家的聲音,是姐妹們圍坐燈下低語的溫情。衛地於我,不只是故土,更是靈魂的歸宿。即便身在他鄉,我的心卻從未真正離開。每一縷風、每一片雲,似乎都攜帶著來自那方水土的氣息,輕輕拂過我的面頰,喚醒沉睡己久的鄉愁。
在這漫長的旅途中,幸有幾位美麗的姬姓女子相伴左右。她們容貌秀美,性情溫婉,是我可以傾訴心事的知己。每當夜幕降臨,我們圍坐篝火之畔,我便將內心的憂思緩緩道出。她們靜靜聆聽,時而點頭,時而輕嘆,用溫柔的話語撫慰我躁動的心靈。我們談論過往的點滴,回憶那些曾在衛地共度的時光,甚至幻想未來的重逢。正是有了她們的陪伴,這段漂泊之路才不至於太過孤寂。她們不僅是旅伴,更像是命運賜予我的慰藉,在我最需要溫暖的時候,伸出雙手,讓我知道,縱使遠離故土,人間仍有真情可依。
記得當初啟程之時,我們在泲地停留了一夜。那一晚月色如練,清輝灑滿原野,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草香。次日清晨,親友們在禰地設宴為我餞行。酒杯交錯之間,言語雖少,情意卻濃。那一刻,我才真正體會到“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的沉重含義。出嫁或遠行,意味著要告別養育自己的家園,離開至親至愛之人。那種割捨,如同春蠶吐絲,細細密密,纏繞心頭,難以掙脫。臨別之際,我忍不住詢問諸位姑母近況,牽掛之情溢於言表。更不忘提及那位年長的姐姐,她曾在我年幼時悉心照料,如今音信渺茫,令人倍感惆悵。
行程繼續前行,我們在乾地再次歇腳,翌日在言地舉行另一場送別宴。此時行李己然備妥,車軸塗上了油脂,確保旅途順暢;車轄也己牢牢固定,象徵著即將踏上歸途的決心。我還車南返,步伐堅定,心中只有一個願望:儘快回到衛地。我不禁自問:如此急切地奔赴故土,是否會有不妥之處?是否會驚擾平靜的生活?但轉念一想,思念本無罪,歸心似箭亦為人之常情。只要心意真誠,何懼他人評說?更何況,故鄉的山水正默默等待遊子歸來,又怎會拒絕一顆赤誠之心?
然而現實終究未能讓我即刻重返故里。遙望遠方,我只能將目光投向肥泉——那是衛地的一處水源,承載著太多童年記憶。每當我想到它,心中便湧起無盡的嘆息。那泉水清澈甘甜,曾滋養過我的童年歲月,如今卻只能在夢中相見。我為之長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那份深沉的愛戀無法付諸行動。須城與漕邑,也曾是我踏足之地,如今回想起來,只覺心緒悠悠,如雲飄蕩,不知所止。那些街道、屋舍、人群,彷彿仍在眼前晃動,卻又遙不可及。
無奈之下,我決定駕起馬車,外出遊歷一番。或許行走能舒展胸中的鬱結,或許風景能沖淡內心的憂愁。馬蹄踏過青草,車輪碾過塵土,我在曠野中穿行,任風吹亂髮絲,任陽光曬暖肩頭。沿途所見,皆是自然之美:野花綻放於路旁,鳥鳴迴盪於林間,溪流潺潺,山影重重。這一切本應令人心曠神怡,可我的思緒依舊縈繞在衛地,無法真正釋懷。出遊並非為了逃避,而是試圖以行走的方式,與自己的內心對話,尋找那份久違的安寧。
其實,真正的憂愁從來不會因距離而消減,反而會在寂靜中愈發清晰。就像那泉水,無論流經多少曲折,終將歸於大河;我的思念,無論被多少事務遮掩,終究會浮現心頭。它不是軟弱的表現,而是一種深刻的情感聯結,是對根脈的認同與守護。正因為曾經擁有過溫暖的家庭、親密的手足、淳樸的鄉鄰,我才如此難以割捨。這份情感,超越了時間與空間,成為生命中最堅韌的部分。
或許有人會說,既己遠行,便應安於當下。可人心複雜,豈能輕易斬斷過往?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那麼一片土地,無論走得多遠,都會在某個夜晚悄然浮現。對我而言,那片土地就是衛地,是血脈相連的起點,是夢開始的地方。我不奢求立刻迴歸,只願這份思念能化作涓涓細流,靜靜流淌在歲月長河之中,不喧譁,不動盪,卻始終存在。
於是於是,在每一個晨光微露的清晨,在每一個星月交輝的夜晚,我仍會凝望北方,默唸那句古老而深情的詩:“毖彼泉水,亦流於淇。”泉水不止,思念不息;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