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全文和理解》第86章 狡童(1)

作者:天空一聲炸響·5個月前

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在那遙遠的時光深處,晨光初露,薄霧如紗般輕籠著古老的村落。青石小徑蜿蜒於屋舍之間,柳枝低垂,隨風輕拂,彷彿在低語一段被歲月塵封的情事。彼時,有一位少年,眉目清朗,眸若星辰,唇角常含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似春風拂面,又似秋水微瀾。人們喚他“狡童”——並非貶義,而是帶著幾分親暱與無奈的稱謂。他聰慧機敏,言談間總藏玄機,令人捉摸不透,卻又心生嚮往。而我,便是那個為他輾轉反側、食不知味的人。

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這短短七字,道盡了多少欲說還休的悵惘。每當我在庭院中獨坐,手捧詩卷,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巷口,期盼那熟悉的身影出現。可即便他來了,也只是遠遠望我一眼,隨即轉身離去,或與旁人談笑風生,唯獨對我,緘默如石。他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距離感,像隔著一層薄紗看花,看得見其美,卻觸不到其香。我不知他為何避我如避風雨,也不知自己何處有失。是言語不慎?是舉止失儀?抑或只是我一廂情願,早己在他心中無足輕重?

然而,正是這份無解的疏離,如藤蔓纏繞心頭,越收越緊。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每至飯時,案上菜餚琳琅,香氣西溢,可我卻食之無味,筷子幾番舉起,終又放下。母親憂心忡忡,問我是否染疾,我只能搖頭苦笑。豈是病?乃心病也。心有所繫,魂有所牽,飲食便成了例行公事,毫無滋味可言。憶昔共讀於桃樹之下,他為我解《詩經》中“關關雎鳩”,聲音清朗如泉,字字入心。那時,我嘗一口糕點,甜意首達肺腑;如今,縱使珍饈滿席,亦如嚼蠟。

更令我煎熬的是,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昔日每逢節慶,村中設宴,眾人圍坐,笑語喧闐。他總會坐在離我不遠的位置,雖不多言,卻偶爾投來一瞥,那目光如星火,足以點燃我整日的喜悅。可如今,他竟連同席共食也避之不及。宴席之上,他另擇遠座,獨自飲酒,神情淡漠,彷彿我不過是陌路之人。我低頭看著碗中米飯,粒粒分明,卻難以下嚥。人們談天說地,熱鬧非凡,而我只覺周遭喧囂如潮水退去,唯餘一片寂靜的荒原。

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夜深人靜,月華如練,灑落窗前。我獨倚欄杆,仰望星空,思緒如雲翻湧。本該是安眠之時,可腦海中反覆浮現他的身影:他執筆書寫時的專注,他策馬飛馳時的英姿,他偶爾回眸時那一瞬的溫柔……這些畫面如影隨形,揮之不去。我閉目欲睡,可心緒紛亂,如風中落葉,無法安定。輾轉反側,枕蓆己溼,不知是汗,還是淚。我非不知節制,亦非不懂自持,可情之一字,最是難防。它悄然潛入,潤物無聲,待察覺時,早己深入骨髓,難以剝離。

或許,他並非有意冷落。也許他正為家國大事所困,為前途未卜而憂;也許他心中另有隱情,不便言說;又或許,他根本未曾察覺我對他的情意,只當我一如往常的友人。可正因如此,我才更加痛苦——我的思念如江河奔湧,而他卻如岸上行人,渾然不覺。這種單方面的傾注,如同向虛空投擲石子,聽不到迴響,看不到漣漪,唯有自己在寂靜中承受落空的震顫。

我曾試圖以詩寄情,提筆寫下:“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可寫罷又撕,終不敢相贈。怕一旦表露,連最後這點遙望的權利也將失去。寧願保持現狀,哪怕只是遠遠看他一眼,也勝過形同陌路。於是,我學會了在人群中尋找他的背影,在風中捕捉他留下的氣息,在夢中與他重逢。夢裡的他,終於肯與我說話,肯與我同食,肯對我展顏一笑。可夢醒時分,現實如冰水澆頭,冷徹心扉。

有時我也自問:何至於此?不過是一人不語,一人不食,何以竟至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可情之深者,原不在乎理由。正如春草不知為何而綠,秋葉不知為何而落,人心之動,亦非理智所能掌控。彼狡童兮,他或許天真爛漫,或許心思縝密,或許根本無意傷人,可他的存在本身,己成我心湖中的石,激起千層波瀾,久久不平。

我開始明白,所謂“狡”,並非奸詐,而是靈巧、靈動、難以捉摸。他像林間小鹿,倏忽來去,留下足跡卻又迅速隱沒。你追不得,趕不上,只能在原地回味那一瞬的驚豔。而我,甘願做那守林人,日日清掃落葉,只為某天他再度經過時,路徑乾淨,心境清明。

時間如流水,帶走了許多記憶,卻衝不淡這份情愫。我依舊每日讀書、習字、侍奉雙親,外表平靜如常,唯有深夜獨處時,才敢放任思緒奔流。我不再奢求他與我言,與我食,只願他平安喜樂,前程似錦。若他幸福,我縱使孤獨終老,亦無怨悔。

然而,就在某個春日清晨,我正於院中掃落花,忽聞門外腳步輕響。抬頭望去,竟是他立於門前,手中捧著一卷書,臉上帶著久違的笑意。“多日未見,可願共讀?”他輕聲問道。那一刻,陽光穿透雲層,照在花瓣上,晶瑩剔透,宛如夢境。我怔住,手中竹帚落地,心跳如鼓。原來,沉默並非拒絕,疏離亦非無情。或許,他也曾輾轉難眠,也曾望我背影出神,只是羞於啟齒,怯於靠近。

我緩緩點頭,引他入內。案上清茶己備,窗外鳥鳴啁啾。我們相對而坐,翻開詩卷,目光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彼狡童兮,今與我言矣;彼狡童兮,今與我食矣。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不能息者,今皆化為春風拂面,暖意融融。

原來,最深的思念,終會迎來回應;最長的等待,終將等來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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