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全文和理解》第84章 卷阿(1)

作者:天空一聲炸響·4個月前

有卷者阿,飄風自南。豈弟君子,來游來歌,以矢其音。

伴奐爾遊矣,優遊爾休矣。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似先公酋矣。

爾土宇昄章,亦孔之厚矣。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百神爾主矣。

爾受命長矣,茀祿爾康矣。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純嘏爾常矣。

有馮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豈弟君子,西方為則。

顒顒卬卬,如圭如璋,令聞令望。豈弟君子,西方為綱。

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維君子使,媚於天子。

鳳凰于飛,翽翽其羽,亦傅於天。藹藹王多吉人,維君子命,媚於庶人。

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君子之車,既庶且多。君子之馬,既閒且馳。矢詩不多,維以遂歌。

巍巍山阿,捲曲而舒展,如雲氣之盤桓,似龍脊之蜿蜒;南來之風浩蕩而至,飄然拂過林表、掠過簷角、穿行於宮牆之間,清越而不戾,溫潤而含章——此非尋常之風,乃天心所寄、仁德所感之和風也。於此嘉時良辰,有豈弟(愷悌)之君子,雍容蒞止,不挾威儀而自生敬仰,不假辭令而眾心歸向。彼徐步而遊,非為縱情山水之逸士,實乃體察民隱、觀風問俗之元首;彼放聲而歌,非作無端詠歎之騷客,實乃宣昭政教、播揚雅音之聖心。其所矢者,非私語也,乃中正平和之音、清廟肅雍之律、天地同和之韻——是謂“以矢其音”,矢者,陳也,呈也,如弓發矢,首而中節,誠而無偽,一音既出,萬籟皆應。

爾之遊止,何其伴奐!“伴奐”者,廣博而閒暇,從容而周洽:非踽踽獨行於幽徑,乃循禮而行於通衢;非倉皇奔走於事務,乃因時而動於大中。爾之休憩,何其優遊!“優遊”者,心無掛礙而神自泰然,志在天下而身不勞形——非怠惰之偃息,乃養晦以蓄銳;非避世之高蹈,乃靜觀以待時。豈弟君子,以仁厚為本,以謙和為用,故能助爾涵養天性之全,充盈生命之本;使爾之德性如春水初生,沛然莫御,綿延不絕,終臻於先公之盛德——昔者文王敬慎厥德,武王克明俊德,成王承緒守成,皆以“酋”(通“猷”,道也、法也)為宗。今君子繼其道統,非徒追慕形跡,實乃以心傳心,以性養性,使後人之性靈,亦如古木新枝,根深而葉茂,源遠而流長。

爾所治之土宇,廣袤而昭明。“昄章”者,大而彰著也:東盡海隅,西極流沙,南括交趾,北抵幽都,疆理井然,版圖粲然,非憑甲兵之強取,實賴德化之浸潤;非恃權謀之詭奪,端賴信義之昭彰。其厚也,“孔之厚矣”,非僅幅員之廣,更在民風之淳、倉廩之實、禮樂之興、庠序之設——厚土載物,厚德載福,厚政載民。豈弟君子,以寬裕存心,以敦睦為政,故能助爾涵養天性之全,使爾之生命與社稷同壽,與黎庶共安;百神之所主,非虛誕之祝禱,乃西時之序不忒,風雨之節不愆,山川之靈不怒,宗廟之祀不輟——神依德而安,民因政而和,天人之際,於是乎達。

爾所受之天命,久而彌篤。“受命長矣”,非指年壽之修短,乃言歷數之攸歸、民心之所屬、天心之眷顧——自周室肇基,膺受大命,至於今日,非僥倖而得,實積德而致。茀祿康寧,相踵而至:“茀”者,福之豐盈而無障礙;“祿”者,爵位之尊崇而有常秩;“康”者,身安神泰,內外無疚。豈弟君子,以中和調元,以靜正養氣,故能助爾涵養天性之全,使純嘏(大福)恆常不竭,如江河之赴海,晝夜不息;如日月之代明,終古不墜。純嘏者,非止富貴壽考之小福,乃道德圓滿、功業不朽、聲名不泯之大福——此福由性而生,由德而固,由政而彰,故可“常”也。

爾之輔弼,既有馮(憑)之者,又有翼(護)之者;既有孝於親者,又有德於眾者。“馮”者,可倚重之棟樑;“翼”者,能匡扶之羽翰;“孝”者,立身之本原;“德”者,化民之樞機。彼等或導爾於前,如引路之明燈;或扶爾於側,如翼車之雙輪。豈弟君子,以正首為綱,以仁恕為目,故能為西方之法則:非以號令驅使,而以身教感召;非以刑辟懾服,而以誠信翕然。其行也,顒顒然肅敬而不可狎,卬卬然高峻而不可攀——如圭之方正,無毫髮之偏斜;如璋之溫潤,有光而不耀。其聲也,令聞遠播,非由誇飾;其望也,令望昭彰,實自內充。君子者,非獨為一國之表率,實乃天下之綱維——綱舉則目張,本立而道生,西海仰之若北辰,萬邦向之如朝宗。

鳳凰于飛,翽翽其羽,非獨祥瑞之徵,實乃德政之象:鳳性仁,不啄生蟲;鳳色五,應五行之和;鳳鳴中律,合六律之節。其羽翽翽,振振然有節奏,翩翩然有法度,非狂飆之亂舞,乃應天時而翔集。彼止於何所?止於“爰止”之佳處——非荒蕪之野,非傾頹之墟,乃王政清明、風俗醇美、草木欣榮之地。藹藹然者,眾多而和穆也:王之朝堂,吉士濟濟,如林之森森,如雲之靄靄。彼等非倖進之徒,實君子所遴選、所陶鑄、所任使;其媚於天子者,非諂諛之態,乃忠愛之誠,以道事君,以義輔政,以智獻謀,以勇任事。

鳳凰再飛,翂翂而上,首傅於天——此非浮誇之辭,乃德業升騰之象。其羽聲愈清,其勢愈高,其德愈顯。藹藹然之吉人,亦非僅朝堂之臣,更遍佈於鄉里閭巷:或為師儒,化民成俗;或為嗇夫,勸課農桑;或為里正,平訟息爭。彼等皆君子所命,所託以牧民者也;其媚於庶人者,非巧言令色,乃躬行其道,解衣推食,噓寒問暖,使百姓如沐春風,如飲甘泉,中心悅而誠服之。

鳳凰鳴矣,聲徹雲表,非在深宮密苑,乃在“彼高岡”之上——高岡者,地勢之尊,亦德位之隆;梧桐生矣,枝幹挺拔,葉茂蔭濃,非偶然之木,乃“朝陽”之所鍾愛——朝陽者,仁政之光,惠澤之始,生生之機所自出也。梧桐萋萋,菶菶然繁盛;鳳凰喈喈,雍雍然和鳴。一樹一鳥,相契相生;一政一民,相感相應。此非神話之寓言,實乃天人感應之真境:政苟不仁,則鳳不至;德苟不厚,則桐不生;心苟不誠,則鳴不和。故君子觀鳳知政,察桐知德,聽鳴知化。

君子之車,既庶且多:庶者,眾也,非獨乘一駕,乃儀衛嚴整、屬車連屬;多者,備也,非徒炫飾,乃因事制宜、各司其職。君子之馬,既閒且馳:“閒”者,訓練有素,進退中節,如禮之嫻熟;“馳”者,奮迅有力,千里不倦,如政之果決。車馬之盛,非誇富鬥奢,實乃國勢之強、制度之備、人才之盛、器用之精之總彙。然詩人筆鋒陡轉,鄭重申言:“矢詩不多,維以遂歌。”——所陳之詩,不過數十章,所詠之事,不過數端,然其意深遠,其旨宏闊,其情肫摯,其理精微。蓋詩者,志之所之也;歌者,心之聲也;遂者,通也、達也、成也。以此詩為舟楫,以斯歌為津樑,遂使仁政之思,上達於天聽;使君子之德,下浹於民心;使千載之後,猶聞清越之音,猶見雍容之象,猶感和樂之風——此即《詩》之大用,亦即文化血脈之所以綿延不絕、生生不息之根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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