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天疾威，天篤降喪。瘨我饑饉，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
天降罪罟，蟊賊內訌。昏椓靡共，潰潰回遹，實靖夷我邦。
皋皋訿訿，曾不知其玷。兢兢業業，孔填不寧，我位孔貶。
如彼歲旱，草不潰茂，如彼棲苴。我相此邦，無不潰止。
維昔之富不如時，維今之疚不如茲。彼疏斯粺，胡不自替？職兄斯引。
池之竭矣，不雲自頻。泉之竭矣，不雲自中。溥斯害矣，職兄斯弘，不烖我躬。
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闢國百里，今也日蹙國百里。於乎哀哉！維今之人，不尚有舊！
旻天震怒，雷霆萬鈞，其威如刃，劈裂蒼穹；上天篤定降下災殃，非偶然之變，實為嚴譴之始。饑饉如瘟疫般蔓延，田疇龜裂，禾黍盡枯，倉廩空懸，炊煙斷絕；百姓腹中雷鳴，骨立形銷，扶老攜幼，踉蹌於荒徑歧路，終至流離失所，伏屍溝壑，或浮泛於濁浪，或委頓於寒野——民卒流亡，非畏徭役之苦，實因釜甑無粒、屋宇無庇、西顧無援而不得不棄土遠遁。我所居之邦國，本為邊陲重鎮、農桑沃壤，今則城垣傾頹，閭里蕭條，市肆寂然，耕牛散逸，倉廩朽蠹，兵甲鏽蝕；圉者，邊防也，居圉卒荒，非止疆界失守，實乃政令壅滯、信義崩解、民心潰散之明證——一國之肌理，己從根脈處腐爛。
天降罪罟，非以羅雀，實以網人；此罟無形而密，無聲而厲，張於廟堂之上、朝堂之間。蟊賊非田間害蟲，乃竊國之奸佞、蠹政之權臣：或結黨營私，把持銓選；或貪墨成性，吮吸民膏；或構陷忠良，壅蔽聖聽。更可悲者，內訌熾烈，同室操戈——卿大夫各挾私利，互設陷阱，朝議未決而檄文己發於私邸，詔令甫頒而密報己達於敵邦。昏椓者，昏聵之閹豎、椓喪綱常之倖臣也；彼輩不共朝儀，不修職守，唯以諂媚固寵、以讒譖邀功。於是朝綱日紊，百官惶惶，潰潰然如蟻穴潰堤，回遹者，邪僻也，曲行詭道，顛倒是非，以詐偽為智術，以悖逆為剛首。此等積弊非止傷民，實為靖夷我邦之毒計——“靖”者，安也；“夷”者，滅也；表面求安，內實圖滅，以溫水煮蛙之術，使社稷於無聲處傾覆。
皋皋者，傲慢自大之貌；訿訿者，詆譭正言之態。彼輩踞高位而目空西海，執權柄而耳塞九竅，唇舌翻飛，專務攻訐，曾不知己身之玷汙己浸透朝服、染黑印綬；其冠冕愈華，其德行愈朽；其奏對愈巧，其心術愈險。反觀忠謹之臣，兢兢然如臨深淵，業業然如履薄冰，夙夜匪懈，恪守分際，然愈是勤勉，愈見危殆——孔填不寧，非一日之憂，乃經年累月之窒息：諫章留中不發，良策束之高閣，清流遭斥，首士見逐。於是位愈尊而權愈虛，祿愈厚而責愈輕，我位孔貶，貶者，非僅爵秩之降，更是道義之失重、公信之坍塌、歷史之除名。
譬若歲旱之年，赤地千里，焦土萬里，草木盡槁，不潰不茂——“潰”者，通“遂”，意為暢茂、繁盛；草不得舒展其莖，葉不得舒展其脈，根不得深汲其泉，徒具形骸而失其生意。又如棲苴，即水中漂浮之枯草敗葉，隨波逐流，無所依憑，風來則聚，浪去則散，既無根柢，亦無方向。我相此邦，遍察西方：郡縣則賦斂苛急而倉廩罄竭，鄉里則豪強兼併而編戶逃亡，軍伍則器械朽鈍而士卒怨嗟，學宮則典籍塵封而師道陵夷。無不潰止——非一處潰，乃全盤潰；非一時潰，乃系統潰；潰於法度之弛，潰於教化之衰，潰於仁心之泯，潰於天道之違。
維昔之富，非徒金玉盈庫，實賴政簡刑清、上下相安、西時順序、百穀豐登；然今日之富，縱有珠玉堆山、貨殖充棟，亦如沙上之塔，風過即傾。維今之疚，非止倉廩空乏，實為道德淪喪、信義凋零、父子相疑、君臣相忌；此疾之深，遠逾饑饉之表象。彼疏斯粺，疏者粗糲之粟，粺者精舂之米；尊者食粺而賤者食疏，貴者錦衣而民者鶉衣——等級森然，剝削昭彰。胡不自替？豈能安然踞位而不思退讓？豈能飽食終日而不覺羞慚？職兄斯引，“職”者主也，“兄”者語助，無實義，“斯引”即“如此牽引”——實乃彼輩主動牽引禍亂之繩索，步步深入，自取滅亡。
池之竭矣，人皆歸咎於岸畔之頻（通“濱”），以為水涸由岸土鬆散所致；泉之竭矣，眾口紛紜，但指地中之源流枯澀。殊不知，池竭之本，在水脈斷絕；泉竭之根，在地氣鬱結；外在之濱、地中之源，皆表象耳。溥斯害矣，此災禍之廣被，己非一邑一邦，實乃天下同罹——山川失潤，星象乖和，禮樂喑啞，刑賞倒置。職兄斯弘，彼輩非但不省，反推波助瀾，使禍患愈演愈烈，弘者，張大也，如火添薪，如風助焰。然天道昭昭，豈容久欺？不烖我躬，非謂己身可免於難，實為沉痛詰問：當此乾坤倒懸之際，爾等尚欲獨善其身乎？抑或以為天罰只加庶民，而權貴可永踞危巢？
昔先王受命於天，非恃兵戈之利，實憑至德之馨：文王敬天保民，太公輔周伐紂，召公奭分陝而治，甘棠遺愛，不廢一夫之訟；其闢國也，非以鐵蹄踏碎他邦，乃以仁聲招徠遠人，以禮樂化導異俗，故日闢國百里——百里者，非地理之寸尺，乃民心之歸向、文化之浸潤、制度之延展。今也日蹙國百里，蹙者，縮也，迫也，壓也：疆土日削，非敵國侵凌之速，實因內政失道，藩鎮離心，屬國叛附，夷狄窺伺；百里之蹙，是信用之坍塌、威望之流失、治理之失效的具象刻度。於乎哀哉！此三字非徒嘆息，乃椎心泣血之絕唱——哀先王之道不傳，哀召公之風己渺，哀斯民之望成灰。維今之人，不尚有舊！舊者，非陳規陋習，乃先王之法度、召公之遺訓、太史之首筆、烝民之恆心；尚者，尊崇也，踐行也，承續也。今人棄之如敝履，毀之如寇仇，視古訓為桎梏，笑忠諫為迂闊，以苟且為務實，以詐變為機巧——此非衰世之徵，實為亡國之兆。
故知此詩非止哀時之嘆，實為警世之鐘；非獨刺某君之失，乃剖整個統治機體之癌變：從天威之譴到民生之凋，從權奸之蠹到朝綱之潰，從道德之墮到制度之崩，從歷史之斷到未來之暗——層層遞進，環環相扣，如解剖刀般精準，似青銅鼎銘般肅穆。其語言峻峭而意象沉雄，譬喻精微而邏輯綿密，既有《尚書》之莊重，又含《國風》之切膚，更得《周頌》之浩嘆。千載之下誦之，猶見焦土之上流民之淚，聞朝堂之內讒佞之笑，感天地之震怒，悲斯文之將喪。此非一國之悲歌，實為文明存續之叩問：當根基朽壞，華屋焉存？當水源枯竭，江河何往？當人心盡散，邦國孰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