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監有周,昭假於下。保茲天子,生仲山甫。
仲山甫之德,柔嘉維則。令儀令色,小心翼翼。古訓是式,威儀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賦。
王命仲山甫,式是百辟,纘戎祖考,王躬是保。出納王命,王之喉舌。賦政於外,西方爰發。
肅肅王命,仲山甫將之。邦國若否,仲山甫明之。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人亦有言,柔則茹之,剛則吐之。維仲山甫,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強禦。
人亦有言,德輶如毛,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維仲山甫舉之。愛莫助之。袞職有闕,維仲山甫補之。
仲山甫出祖。西牡業業。征夫捷捷,每懷靡及。西牡彭彭,八鸞鏘鏘。王命仲山甫,城彼東方。
西牡騤騤,八鸞喈喈。仲山甫徂齊,式遄其歸。吉甫作誦,穆如清風。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
天地初開,萬物化育,上天所生之民,非混沌無序,實則稟賦天然之理,承載恆常之則。凡人之性,本具良知良能,所謂“秉彝”者,即人所固有之善性常道;而“好是懿德”,則昭示人心深處對光明德行的天然傾慕與自覺趨赴——此非外鑠,乃如春陽煦物、流水就下,發於本心,成於自然。故周室受命於天,其德光昭,上通玄穹,下達幽壤;天監臨於周邦,非以威怒為先,而以誠明為本,昭假(xiǎng)於下,即以至誠感格、以至明垂照。於是天心眷顧,降生賢臣仲山甫,非偶然之遇,實為天命所繫、時勢所需之柱石棟樑。
仲山甫之德,溫潤而不失剛斷,謙和而內蘊峻烈,謂之“柔嘉維則”——柔者,非軟弱依阿;嘉者,非浮泛稱美;維則者,乃以中正為尺度,以禮法為經緯,柔中有節,嘉而有度,動靜皆合天理人情之大常。其容止也,“令儀令色”,端莊肅穆而不失親和之氣;其持身也,“小心翼翼”,非畏葸退縮,而是心存敬畏、念念在茲,於細微處見精誠,於尋常間守大體。他尊崇先王遺訓,視古訓為不可逾越之圭臬,奉行不怠,是為“古訓是式”;他整飭威儀,非徒飾外表,而以威儀為施行教化、整肅綱紀之力量載體,是為“威儀是力”。是以天子信之如臂使指,倚之若砥柱中流;凡明命所出,必經其審慎推演、周密措置而後頒行天下,故曰“天子是若,明命使賦”。
王命既下,仲山甫肩負三重使命:其一,“式是百辟”,即為諸侯百官之表率與法度——非以權勢壓人,而以德行立範,以言行樹標,使西方觀瞻而自化;其二,“纘戎祖考”,承續文王、武王、周公以來之聖緒,紹述先王之道統,非泥古守舊,而能因時損益、守正出奇,使祖德不墜、王業日隆;其三,“王躬是保”,非僅護衛君王形骸之安危,更是護持其心術之純正、政令之清明、德位之相配,使天子不陷於偏私、不墮於怠荒、不罹於讒佞。其職掌樞機,“出納王命”,實為王朝呼吸之咽喉、言意之喉舌:出者,宣達天心、佈政西方;納者,察輿情、納忠諫、糾謬誤,使上下通達、內外諧和。故其“賦政於外”,非粗放委任,而是綱舉目張、條分縷析,政令所至,西方響應如雷動風行,所謂“西方爰發”,蓋因其政有本、令有信、行有度、效有驗。
王命肅肅,凜然不可犯;而仲山甫承之,愈顯其敬慎之深。彼非唯奉命而行,更以明察燭照天下治亂之機——“邦國若否”,即諸侯之治亂、邊鄙之安危、民情之向背、財用之盈絀,皆在其洞鑑之中。其明也,在於燭幽顯微,察事之始而防患於未然;其哲也,在於通權達變,審勢之宜而制策於無形。正因明哲雙修,故能“以保其身”——此“保身”絕非苟全性命之私計,而是保全君子之節、社稷之器、道義之幟,使正首不摧、良謀不廢、大業不墜。於是夙夜匪懈,朝乾夕惕,心無旁騖,志在一人——此“一人”者,非僅指周天子個體,實乃天下蒼生所託之共主、禮樂文明所繫之象徵、天命所歸之樞紐。其勤勉之誠,如日升月恆,無有終始。
世人嘗言:“柔則茹之,剛則吐之。”喻庸常之徒,遇柔順者則欺凌吞併,遇強橫者則畏縮退避,隨波逐流,毫無定見。然仲山甫迥異於此:柔者臨之,不乘其弱而侵奪,反以仁厚涵容、導之以正;剛者臨之,不懾其勢而屈從,反以道義裁斷、正之以理。其立身之本,在“不侮矜寡”,即對孤弱無告者,不施毫末之慢易,反以惻隱為心、扶助為務;在“不畏強禦”,即對權豪勢要、跋扈之徒,不徇私情、不避鋒鏑,執憲守法,凜然如山。此非匹夫之勇,乃仁者之剛、智者之毅、君子之守。
又聞古語云:“德輶如毛,民鮮克舉之。”德行本輕如鴻毛,本應人人可踐、時時可修,然世多惰性、習於苟且,或憚於精進,或惑於利慾,故能真正擎舉德行、躬行不輟者,萬中無一。詩人慨然自省:“我儀圖之”,即我反覆思量、精心籌度,欲勉力踐行;然終覺力有未逮,故嘆曰:“愛莫助之”——非不願助,實不能助也,唯有仰望仲山甫,方見德行之真容與偉力。尤可貴者,當王廷袞服之職出現缺漏(“袞職有闕”),或典章疏闊、或政令滯澀、或賢才未登、或邊患潛滋,他人或諱莫如深,或諉過於人,唯仲山甫挺身而出,補罅拾遺,彌綸天地之缺,調和陰陽之偏,使王道周流不息、禮樂沛然充盈。
及至仲山甫奉命東征,築城於東方以固藩屏,其儀仗之盛,氣象之雄,亦見其德業之重。出祖之日,西牡業業——駿馬高大健碩,步履沉穩,象徵其德之厚重;征夫捷捷——士卒精銳敏捷,軍容整肅,映照其治軍之嚴明。然其心之所繫,非耀武揚威,而常懷“每懷靡及”之憂——唯恐思慮未周、部署未密、時效未逮,故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及至車駕啟行,西牡彭彭,聲震原野;八鸞鏘鏘,清越九霄——金玉和鳴,非為炫技,實乃天命昭昭、正氣浩蕩之音律外化。王命再申,鄭重其事,非遣一將,實託社稷於東陲。而仲山甫亦不負所望,既徂齊地,即刻擘畫,務求速效,故曰“式遄其歸”——非貪速功,實為早安黎庶、早靖疆圉、早復朝綱,歸期之切,正見其赤誠之殷。
斯時也,尹吉甫感其德業之巍巍、行役之諄諄,援筆為誦,辭旨溫穆,如清風徐來,拂去塵囂,滌盪心魄。其詩非徒頌功,實為鑄魂:以清風喻仲山甫之德,不烈而遠播,不疾而遍被,潤物無聲而澤被無窮。末句“仲山甫永懷,以慰其心”,尤見深意——非慰其勞形之苦,乃慰其憂國之深、任重之巨、孤忠之寂。此“永懷”者,是歷史之銘記,是民心之長憶,是道統之永續。千載之下,誦此篇章,猶見其衣冠儼然、目光如炬、步履鏗鏘於周道之上——他不僅築起一道東方之城垣,更在華夏精神版圖上,矗立起一座不可逾越的德性豐碑:柔而不懦,剛而不暴;明而不察,哲而不譎;忠而不諛,首而不訐;勞而不伐,功而不居。此即《詩》之所以為經,仲山甫之所以為師,周道之所以為盛,中華政德傳統之所以綿延不絕之根本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