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拉得很長,一動不動的,像一尊忘了收起來的石像。
他手中的信同樣來自趙玹,措辭比給盧明遠那封委婉得多,綿裡藏針,句句都裹著軟緞子,可刃口藏在底下,割人不見血。
趙玹先是問候了沈相的身子,說“沈相為國操勞,還望保重”,又誇了幾句沈家是朝廷柱石、國之棟樑。
沈相看這些話的時候面色如常,他知道這些都是虛的。
真正的目的在後面。
果然,話鋒一轉,趙玹說,他聽聞陛下這一年多來對沈家越來越冷淡了。沈婉入宮這段時間,至今連一次像樣的侍寢都沒有掙到。
他說得含蓄,語氣像是替沈相惋惜,可字字都往最疼的地方戳:“陛下寧願召幸一個位份低微的嬪妃,也不肯踏進沈府嫡女的宮門。沈相,這意味著什麼,您比我清楚。”
意味著陛下己經放棄了沈家。
沈相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最近朝會上,陛下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時越來越快,從前還會點頭示意,如今連那一點客套都省了。
他站了半個時辰,陛下全程沒往他這邊看一眼,像他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趙玹在信的末尾丟擲了甜頭。
他說如果沈相願意重新考慮站隊,他保證,只要他得償所願,沈家就出一個皇后。母儀天下,光耀門楣。
條件是沈家得出力。
沈相放下信紙,指尖按著紙面,一下一下地敲,叩在案几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他想起沈婉入宮那天。他送她到宮門口,握著她的手叮囑:“婉兒,進了宮就是沈家的指望了。好好侍奉陛下,為沈家爭一口氣。”
那時候他以為婉兒年輕貌美,又有家世撐著,怎麼也能在宮裡站住腳。
至少不會比那些寒門出身的嬪妃差。
可進宮這段時間,陛下確實態度不明,有訊息說陛下只是路過毓秀宮時停了停,可連門都沒進。
還有一回,陛下只讓張德全傳了句口諭,連面都沒露。
沈相又想起自己。
他在朝中越來越像一個多餘的人。
從前下了朝圍上來寒暄的那些人,如今遠遠見了他就繞道走。
幾個從前門生故舊,近來連拜帖都不送了。
他沈相,就像一艘船底漏了水的舊船,還在原地漂著,水越來越深,岸越來越遠。
如果婉兒再拿不下聖心……
他沒有把那個念頭想完,垂下眼,把信紙摺好,塞進書案底下的暗格裡。
動作很輕,可手指按在暗格蓋板上的時候用力了些,骨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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