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依舊是那套固定的流程：在養心殿替身“陛下”面前演完戲，與張德全交換些無關痛癢的資訊，再刻意在宮人面前露個臉。
蘇青今日運氣不佳，剛出養心殿，便在穿堂處迎面遇上了幾位正“偶遇”柳閣老的老臣。
打頭的是禮部王尚書，鬚髮花白，三朝元老，最是難纏。
他身後還跟著御史臺的周大人和宗人府的陳令，個個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眼神里卻分明寫著“探虛實”三個字。
“柳公，陛下近日龍體可安？”王尚書聲如洪鐘，話卻綿裡藏針，“老臣在禮部，這都大半月沒面聖了。今兒遞了牌子，裡頭回說陛下政務繁忙，讓老臣再等等。忙是好事，可這天家龍體，也需得叫老臣們瞧瞧才放心吶。”
柳閣老捻鬚微笑，滴水不漏：“陛下勤政，是社稷之福。王尚書有心了。”
“勤政是勤政……”周大人接話，目光卻己越過柳閣老，落在蘇青身上，笑意深深，“可也莫要累壞了身子才是。說起來，蘇公公是常在御前走動的，陛下近來氣色如何？批摺子可還熬得晚？”
問題輕飄飄甩過來，壓力卻實打實。
張太傅在一旁眉頭微蹙，正欲開口岔開話題，蘇青己笑著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幾位老大人安。王尚書、周大人、陳大人，您們這是關心則亂，倒叫奴才不知該替陛下高興，還是該替陛下委屈了。”
她聲音清脆，語調輕快，帶著幾分宮人特有的圓融，又恰到好處地摻了點晚輩的俏皮。
王尚書挑眉：“哦？這話怎麼說？”
蘇青笑道：“陛下若身子不爽，御藥房每日脈案、問安請脈的檔子可都記得清清楚楚，太醫院那幾位老祖宗，誰敢在龍體安康上打馬虎眼？幾位大人一翻便知。可奴才瞧老大人們這架勢，倒像是寧願陛下在養心殿裡養著，也不願他像如今這樣，扎進先帝遺折裡一熬就是大半夜——這若是叫陛下知道了，豈不要嘆一聲‘朕勤政反倒讓老臣們不放心了’？”
她頓了頓，壓低了點聲音，卻恰好讓幾人都能聽見：“前兒夜裡奴才進去送茶，陛下正翻太祖朝的一卷治河舊檔，硃批都泛黃了，陛下還對著燈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張太傅知道，陛下那性子，遇著正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老大人們若真放心不下，不如下回內閣議事時，當面勸陛下早些歇息——只一條，千萬別說這話是奴才透的風，不然陛下該怪奴才多嘴了。”
一番話說得既軟又巧。
明著是替陛下“委屈”，實則是把“勤政”“批舊檔”“有據可查”全都擺在了明面上。
老臣們要的，無非是確認陛下“人在、清醒、理事”。
蘇青給的，恰恰是這些——連具體在批什麼摺子都點了出來，還拉上張太傅做旁證，由不得人不信幾分。
王尚書果然面色稍霽，捋須哼了一聲：“你這奴才，倒會替陛下說話。”
蘇青立刻順杆爬，笑嘻嘻道：“奴才哪會說話，不過是把實情說給老大人聽罷了。老大人們若還不放心，等陛下忙過這陣子，奴才頭一個來給尚書大人報信，屆時大人可別嫌奴才聒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