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處無聲無息地現出一個人。
玄九上前半步,兩指搭在蘇青腕間,垂著眼,靜了片刻。
指尖下那截脈搏細而弱,跳得沒什麼力氣,像冬日溪流將凍未凍時那一絲勉強流動的水線。
他換了一隻手又診了診,這才鬆開。
“底子虧空得厲害。”他收回手,語氣平得像在唸藥案,“氣血兩虛,胞宮寒涼,寒溼之氣透進骨縫裡了,尋常湯藥只能暖個皮毛。此外脾胃也傷過,應是早年時常捱餓,飢一頓飽一頓落下的病根,以後天補先天,本就是最費時的事。”
他頓了頓,難得用了一句帶溫度的話:“她如今能站能走能吃能睡,全靠年輕硬頂著,再拖兩年,怕是要起不來了。”
趙衍站在床邊,目光落在蘇青那張昏睡不醒的臉上,沒有立刻開口。
趙衍原就知道她早年在宮外吃過苦頭,入宮這幾年當差也不輕鬆,底子虧些,在他料想之中。
可方才那幾句,溼入骨、長年捱餓、脾胃受損,樁樁件件,分明比他知道的沉重得多。
“太醫的方子開出來了?”玄九問。
張德全連忙將柳院判留下的方子遞上。
玄九接過來掃了一遍,頷首:“柳院判的方子溫補為主,走的是正路,照這個先吃著。”
他將藥方還給張德全,又轉向趙衍,“陛下,卑職再配兩樣東西添進去,一味醋制香附,理氣解鬱,她胸脅有滯,需先通了氣,補藥才進得去;一味酒炒當歸,活血暖宮,與方中的黃芪黨參配伍,事半功倍。另備一副外敷藥包,每日睡前熱熨腰腹,協助藥力下行。內外兼用,互不相擾,比單喝湯藥快上三成。”
玄九將藥方交代完畢,卻未立刻退下。
他沉吟一瞬,又道:“不過湯藥終究是內服,走得慢。柳院判方才提過推拿,確是好法子。卑職建議再輔以針灸引氣,每日施針一次,主取關元、氣海、天樞三穴,溫陽散寒,疏通淤滯。”
他說得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成型的方案。
趙衍聽完,只點了頭:“照你說的辦。需要多久?”
玄九抬眼,往床幔後那張模糊的面孔看了一眼:“十天,能讓她身上暖和起來,少犯困,侍寢無礙。後續慢慢養,至少三個月才能把底子扶穩。”
趙衍點頭:“準。”
玄九得了准許,從袖中取出一卷細布針囊,攤開在案上。
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他看向趙衍:“陛下要親自來嗎?”
趙衍看了一眼那些銀針,搖了搖頭:“你來。針灸講究認穴精準、深淺得宜,你自幼習醫,你來更穩妥。”
“是。”玄九頷首,又補了一句,“不過推拿一法,卑職可以教陛下。腰腹推揉不難學,卑職示範兩遍便能會。陛下若得空,每日替她推揉一刻鐘,與針灸湯藥並用,比單靠醫者每日來一趟要快上許多。”
趙衍神色未動:“先施針吧。”
玄九不再多言,俯身掀開蘇青腰腹處的薄被。
隔著中衣,他指尖精準地按了按關元穴的位置,確認無誤後,拈起第一根銀針,捻入。
他的動作極穩,針尖入肉時蘇青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彷彿那根針只是落進了一團棉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