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裡,夜正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宮裡這幾日傳著同一個訊息,陛下在毓秀宮宿了三日,賞賜流水似的抬進去,綢緞、珠玉、珍玩,一趟一趟沒停過。
宮人們私下裡嘀咕,說陛下對沈妃突然熱絡起來,卻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道陛下的心思確實是越來越難猜了。
此刻
毓秀宮裡的玄五在屏風後面把床板晃了三夜,聲響刻意而均勻,算著時辰,該響的時候響,該歇的時候歇。
沈婉坐在屏風這一側的桌前,對著攤開的書冊,聽著那節奏分明的吱呀聲,嘴角壓了又壓,臉埋進書頁裡,肩膀微微抖著。
她不敢出聲,怕一張口就繃不住,自己這輩子所有的教養和忍耐都在這一刻較勁。
堂堂皇家暗衛,平日裡來去無蹤、取人性命都不眨眼的,如今卻在屏風後面替皇帝如此賣力的演床戲。
可偏偏這荒唐到極點的事,她還得端端正正坐著,假裝一切如常。
玄五晃完最後一輪,輕手輕腳停了動作,退到屏風後面坐下了。
兩個人隔著一道薄薄的屏風,各自安穩,誰也沒有越雷池一步。
趙衍不過是要讓該看見的人看見,讓該傳的話傳出去,沈婉配合得天衣無縫,不問、不說、不打聽,洗澡時叫水,上茶時上茶,退下時退下。
趙衍住在湖心殿,殿裡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鋪在青磚地上一片銀白。
他把一床灰撲撲的棉布被子團在懷裡,被面邊角磨得有些發毛了,和身下那張鋪著錦緞的床榻格格不入。
這床被子是從蘇青小院裡順來的。
那天暗衛領命去傳話,正好撞見絮兒正準備把被子拆下來漿洗,暗衛想著陛下的囑託,面不改色地走進去,一把抱起被子,轉身就走,動作利落得像在執行一件天大的差事。
絮兒站在空床板前愣了半晌,最後只嘟囔了一句:“這年頭……連被子都有人搶?”
趙衍把臉埋進被子裡,棉布上還有一點極淡的皂角氣味,像是她曬過太陽的味道。
遠在西北的趙玹,這兩日卻不平靜。
他收到兩個訊息,一個比一個讓他皺眉。
第一個訊息,他派去截蕭蘿的人在西南道上撲了空,那支車隊里根本沒有郡主。
派出去的人折損了近八成,卻只撈回來一車空行李。
第二個訊息,蘇青根本沒有出宮,聽說一首住在湖心殿。而趙衍近日夜宿在毓秀宮。
趙玹坐在案前轉著手上的扳指,把兩個訊息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兩條大魚,一條也沒撈著。
沈婉這一承寵,沈相多半是要被重新拴回去了。
他那位六弟,做事比他想得更密。
他低頭把輿圖上那幾個標記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在湖心殿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一個閹人,值得他專門建一座殿來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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