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便躬身退回佇列中,像是那句話己經遞出去了,剩下的看其他同僚的表現。
殿中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戶部給事中劉恆站了出來,像是接住了前兩個人遞過來的話茬:“陛下,臣斗膽再進一言。”
他頓了一下,聲音比前兩位低了半分,語調也更緩:“臣近來聽聞……陛下聖體違和,太醫院連日請脈。若果真如此,盧嬪腹中皇嗣,便是我建昭眼下最緊要的血脈所繫。臣等並非為叛賊求情,只是為江山社稷計,不得不替陛下多想一步。”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殿中的安靜比方才更沉了一分。
有人悄悄抬眼看了趙衍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
劉恆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己經全到了,陛下若尚有餘力,他們不會說這些話;陛下若當真力有不逮,那盧盈肚子裡的就是唯一的指望。
現在就看趙衍如何應對。
他若是駁了,那傳言便被當眾壓了下去,他們便收聲;但陛下若是沉默,那孩子便成了他們手裡一道不必再爭的底牌。
滿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等他給一個準話。
趙衍坐在上頭,目光從劉恆臉上移開,掃過殿中那一張張或垂首或迴避的臉,那些目光在他臉上彙集又散開,像是在等一句話能讓他們把心裡的秤放下來的準話。
趙衍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足以讓殿中每一個人都聽清:“諸位是不是覺得,朕若無嗣,便不堪為君?”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掃過,“那朕倒想問一問,建昭的江山,是靠血脈坐穩的,還是靠本事坐穩的?”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比方才鬆了一些,卻反而更沉了,“帝王之責,在治國、在安民、在守疆拓土。若朕治國不力、百姓流離、邊關失守,那朕確實不配坐這把椅子。可若只因朕子嗣未豐,便覺得朕不配為君——”
他停了一下,“那諸位是不是也該掂量掂量,自己站的到底是哪一把尺子?”
他掃了一眼殿中那些或垂首或迴避的臉:“朕今年尚未及壯,難道在諸位眼中,己經老到連江山都撐不住了?”
他這句話落在滿殿耳朵裡,比任何一句重話都更讓人坐不住。
趙衍的意思他們聽得很明白,他的地位靠的是他的本事,不是靠一個孩子。
他正值壯年,能力有目共睹,誰若因為子嗣問題質疑他,那便是對他的治國之才有懷疑。
可所有人都明白了另一件事:陛下雖然沒有正面回答“無嗣”的問題,可他也沒有否認。
這讓他們都確認了傳言很可能是真的。
陛下怕是當真不能再有子嗣了。
如此,盧嬪腹中的孩子便不能有失,那是己知的唯一的血脈。
趙衍那番話說完之後,殿中沒人接話。
過了大約七八息,戶部給事中劉恆先動了,他開口時聲音恰好落在殿中那層尚未散盡的安靜裡:“陛下所言極是。帝王之德,在治國安民,在開疆拓土。陛下登基以來,邊疆綏靖、百姓安業、朝局平穩,臣等皆有目共睹。”
他說完抬眼看了趙衍一眼,又低下去,“臣方才思慮不周,只慮血脈承繼,卻忘了為君之道的根本在何處。”
趙衍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從劉恆臉上移開,那層壓在眉間的冷意倒是淡了一線。
翰林侍讀趙元朗緊跟著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恰好順著劉恆那句話往下接:“陛下,劉大人所言,臣深以為然。治國之才,方是為君之根本。臣等日後當更以國事為重,不敢再以血脈之事擾陛下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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