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師傅搬了張矮凳坐在窯口旁邊，眯著眼看火色，偶爾伸手探一下窯壁的溫度，動作自然而專注。
蘇青沒有出聲打擾，也搬了張小凳子，坐在不遠的簷下安安靜靜地等著。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陳師傅站起來，用鐵鉗夾出那隻坩堝，小心地擱在沙地上等它冷卻。
涼透之後，他敲開外層，露出裡面一小團凝固的料體，青灰色的，不透明，表面佈滿了細密的氣孔，像一塊結了痂的石頭。
陳師傅拿起來端詳了一會兒，遞給了蘇青。
蘇青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光透不過去，只在表面留下一層濛濛的亮。
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沒有說話，只是把料塊握在掌心裡掂了掂。
“再來一次。”她說，“把鉛丹的量再添兩分，草木灰減一分。火再穩一點，別讓它竄。”
陳師傅接過料塊，沒有多問，只是朝她點了點頭，又轉身去調下一爐了。
他走到配料臺前時，回頭看了蘇青一眼，這個看著斯斯文文的年輕婦人，說話的語氣和動作都利落得很，不像是個隨便玩玩的主兒。
蘇青坐在簷下，把手裡那塊廢料又對著光轉了一圈。
天光透過青灰色的料體，只能照出朦朦朧朧的一道影。
她把廢料放下，心裡把下一次的方子重新過了一遍，然後安靜地等著窯膛裡的火重新燒起來。
第二次開窯是在傍晚。
陳師傅這一回比上次沉得住氣。
添炭的節奏壓慢了半拍，窯門也只留了窄窄一道縫，火舌在膛裡不疾不徐地舔著坩堝底。
蘇青坐在簷下，膝蓋上搭著披風，看著天光從灰白慢慢轉成昏黃。
山坳裡的風比城裡涼一些，帶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還有窯膛裡透出來的一股熱烘烘的煙火氣。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陳師傅終於站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開窯，先把窯口的炭火撥開一些，讓窯膛緩緩降溫。
蘇青特意叮囑過，“淬不得冷，冷了就裂了”。
隔了一盞茶的工夫，他才用鐵鉗探進去，把坩堝穩穩地鉗了出來。
坩堝擱在沙地上。
蘇青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俯身看著。
陳師傅沒有急著敲開外層，先用手背試了試坩堝的餘溫，又等了一會兒，才用一根細鐵棍沿著邊緣輕輕一挑，一層薄薄的料殼剝落下來，露出裡面一小團溫潤的光。
蘇青屏住了呼吸。
那團料體比上次通透了許多，不再是灰撲撲的青灰色，而是泛出一種淺淺的、像雨後天空剛洗過一樣的淡青色。
光落在料面上，沒有完全被擋住，而是滲進去了一小層，讓整塊料子看起來像含著一口薄薄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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