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衍搖了搖頭，語氣倒是坦然：“有什麼好失望的。是個女孩子，那也是我的孩子。”
蘇青忽然笑了一下，帶著一點促狹的味道：“那可不一定。從我肚子裡出來的，一定是我的孩子，但不一定是你的孩子。”
趙衍眯起眼，低下頭湊近她，聲音壓低了幾分：“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蘇青往後縮了縮，嘴上卻還在逞強：“我說，萬一是女孩，你真不失望？”
趙衍盯著她看了兩息，緩緩靠回去，語氣又恢復了平常的淡：“談不上失望。只是——”
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燭火上，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問了一句，“青青，如果我不是皇帝，你還會陪著我嗎？”
蘇青被他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一愣，偏頭看了看他的神色，確定他不是在隨口玩笑，才認真想了想：“你不是皇帝了？這皇位不是你千辛萬苦爭來的嗎？”
趙衍搖了搖頭，聲音平得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最開始，我並沒有想爭這個位置。是旁人都跟我說，我要是不爭，就只有死路一條。後來我看那些皇兄一個個爭得頭破血流，就想，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值得他們這麼搶？”
他頓了頓，“所以我就來爭了。我想看看，我要是得到了這個位置，父皇會不會多看我一眼。”
他說到這兒，嘴角牽了一下，笑意涼涼的，“可惜，就算我得到了這個位置，他也沒有給我一個好臉色。”
蘇青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側臉的輪廓，燭火把他的眉眼照得明暗分明。
她忽然想起來，趙衍從小失母，被先帝丟進軍營自生自滅。
一個孩子，沒有母親，父親也不願多看他一眼，能在那種地方活下來，己經夠不容易了。
趙衍的聲音輕下來：“我小時候，想要的東西不多。就想多一個人能看見我。母妃走了之後，我希望父皇能多看我一眼，希望皇兄們能注意到還有我這麼個弟弟。可他們都看不見我。”
他轉過頭，看向蘇青，燭火在他眼底明明滅滅地晃了一下：“所以我就自己站了出來。我想讓他們都看見我——”
他說到這兒，聲音低下去，像是在對自己重複一個己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可真的站到了他們面前，他們反倒把目光移開了。好像我越往前走，他們就越往後退。”
他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常有的倦意：“青青，你說我是不是很失敗？這偌大一座宮城，好像沒有一個人是真心盼著我好愛我的。”
他說著，手臂輕輕環過她的肩，力道不重。
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低到像是問給自己聽的：“所以，青青，你能愛我一下嗎？”
蘇青安靜地看著他。
她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一個缺了小半輩子愛的人。
而且，他的不幸也並不是她種下的因，他就算心裡再荒蕪，也不能成為當初行強迫之事的由頭。
不過，一個帝王願意把這些剖開給她看，肯把最薄的那一面亮出來，到底也算一份誠意。
既然他邁了這一步，她也不妨再試著教一教他，如何去愛一個人，如何讓手裡的東西不變成對方的枷鎖。
她思考著他後來的種種：允許她做回小青子；離京數月，他除了幾封家書，沒有催過她一句；她回來了，他替她鋪好了路，金冊寶印備齊了。
除了當初那件事之外，他確實再沒有不顧她的意願強迫她過什麼。
蘇青在心裡把這筆賬翻了翻，算不清是虧是盈，但至少，他是個能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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