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從使臣面上不輕不重地掃過,像一道影子掠過水麵,“朕的禮部侍郎雖然話說得首了些,可道理是沒錯的。使館內外,是貴國自己的人守衛;鐵籠鎖釦,也是貴國自己的鎖。朕的人連那獸都沒碰過幾回,又如何隔著牆把它變走?”
他頓了一下,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聲音不重,卻讓場中安靜了一瞬。
“再者說,此獸是貴邦作為賀禮,送入建昭的。既然是賀禮,入了建昭的國門,那便是建昭之物。使臣如今來向朕討要說法,倒像是自家看管不力、丟了朕的東西,反倒來問朕為什麼沒看好。”他話尾微微上揚,不疾不徐,“使臣是聰明人,這層道理不會想不明白。”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使臣自己把話接過去。
北狄使臣嘴唇動了動,被這軟釘子輕輕一堵,一時竟不知從哪句駁起。
趙衍沒有再看他,話鋒重新落回方才蕭蘿鋪的那道臺階上:“不過昭陽郡主說得在理,如今當務之急是尋獸,不傷及無辜百姓。朕便先調一隊禁軍,隨使臣一道去查,尋著了自然皆大歡喜。”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面上的神情始終平平的,像是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往來。
北狄使臣聽他說完,臉色幾番變換,終於長出了一口氣,拱手低了低頭:“陛下寬厚。此番是我邦疏忽,令陛下費心了。”
趙衍微微頷首,放下茶盞,聲音不高不低:“使臣言重了。獸丟了,尋回來便是。今日這場比試——”
他看了一眼場上靜立在日光中的小黑,又看了一眼北狄席位前空蕩蕩的鐵籠位置,“就當是個彩頭。朕的神獸與貴國的獦狚,未曾交手也算是彼此留了一分餘地。往後兩國來往,日子還長。”
他這話接得西平八穩:該給的面子,一絲不少地給了;該撇清的干係,也一句不落地說清楚了。
既沒有為難自家那位替建昭出聲的侍郎,也沒有讓北狄使臣下不來臺。
所有的分寸都卡在恰好的位置上,把一場快要掀翻的桌子穩穩地壓住了。
北狄使臣得了臺階,順勢下了,退回了席間坐下。
朝臣們也各自收回了目光,方才那一觸即發的暗流,在幾句話之間被熨平了。
滿場的人各自品味著這番話,有人暗暗鬆了口氣。
蘇青坐在紗幔後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隔著薄紗,她能看見蕭蘿坐回席間時悄悄朝她這邊眨了眨眼。
她把茶盞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圈。這局棋,算是下完了,贏面在自己手裡,又讓對方體面地落了地,沒有當場掀桌。
場上的小黑己經在趙郢的示意下轉身,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往東門走去。
陽光在它油亮的皮毛上跳了一下,那黑色的身影跨過門檻時停頓了一瞬,側過頭朝主位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沒入了門內的陰影裡。
看臺上又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讚歎那神獸的威風:“瞧見了沒,我們的神獸認了主,知道往誰那邊看,北狄那獦狚只怕是壓根沒認主,才自己跑了的。”
有人小聲討論方才北狄使臣的臉色,還有人目光時不時飄向主位旁那方帷帳。
不知何時,帷帳己經空了。
趙衍方才離席時不動聲色,可前排幾位大臣都看見了他抱著一個裹在玄色披風裡的人影,大步往東側廊下走去。
那披風遮得嚴實,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身形,只露出一段衣角,一晃便沒入了廊柱後面。
“那紗幔後面坐的,又是昭寧郡主?”有人壓著嗓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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