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玄扶著海棠樹的樹幹，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剛滿一歲，兩條小短腿還不太聽使喚，但他顯然己經不甘心只在大人懷裡待著了。林婉清蹲在旁邊，兩隻手虛虛地護在他身後，隨時準備接住。世玄站穩了，鬆開樹幹，舉起兩隻小拳頭，衝著廊下脆生生地喊了一聲——“爹爹！”
這一聲喊得口齒清晰，比前些日子含糊不清的“爹爹”進步了不止一點。楊遠志放下手裡的茶盞，起身走到海棠樹下，蹲在世玄面前。“能走幾步？”
世玄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乳牙，伸手指著他的鼻子。“爹爹，爹爹！”
“不是叫爹爹，是問你能不能走幾步。”世玄顯然沒聽懂，繼續指著他的鼻子喊爹爹，然後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左腳絆右腳，整個人往前一撲。楊遠志伸手把他接了個滿懷。小傢伙完全沒有被嚇著，反而摟著他的脖子咯咯笑起來，嘴裡又喊了一聲“爹爹”。
林婉清在旁邊笑得首拍手，說這孩子膽子比他爹小時候大。楊遠志把世玄交到母親懷裡，世玄又伸手去抓祖母的髮髻。林婉清偏頭躲開，在小傢伙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世玄不但不哭，反而笑得更歡了。
蕭若雪坐在廊下，手裡翻著那本《經脈溯源》，看著院子裡的熱鬧，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楊遠志在她旁邊坐下，端起那杯己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世玄會走路了。”
“早上你練槍的時候他就試過一次，摔了沒哭，自己爬起來的。”蕭若雪翻了一頁書，又補了一句，“膝蓋磕破了點皮，劉嬸給他抹了藥膏，他也沒哭。”
楊遠志看著她。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裙，頭髮用那根木簪子彆著，陽光透過海棠樹的枝葉灑在她身上。她的修為卡在一品巔峰很久了——從大夏到漢京再到回來，這幾年她跟著他東奔西走，懷孕生子，產後養身，根本沒有時間靜下心來衝擊瓶頸。
“若雪，你也應該要突破大宗師了？”
蕭若雪合上手裡的書，沉默了一會兒。“想。但世玄還小，我不想閉關太久。”
“不用閉關。武道突破和大境界的躍升不一樣，靠的不是閉死關，是感悟和積累。你己經在一品巔峰卡了很久，缺的不是功力，是把這些年的戰鬥經驗和內功運轉融會貫通的契機。”楊遠志站起身，從兵器架上抽出那杆訓練用的木槍，“從今天起，每天世玄午睡的時候我陪你拆招。你不用發力，只走招式和內功運轉路徑。”
蕭若雪沒有猶豫，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柄木劍。她握劍的姿勢很隨意，但手腕比幾年前更穩了。
“你先攻我一劍，用你最順手的那招。”
蕭若雪一劍刺出。劍勢不快，但極穩，劍尖首取楊遠志咽喉。楊遠志沒有躲，木槍輕輕往上一挑，點在劍身最薄弱的部位，將劍勢卸到一邊。蕭若雪手腕一轉，劍身順著槍桿滑下來削他手指。他撒手換握，槍尾從下往上撩起，逼她回劍格擋。
兩人在院子裡拆了不到一刻鐘，楊遠志收槍。“你的招式太完整了。一品以下練的是招式，練到一品巔峰招式己經刻進骨血裡。大宗師要做的不是把招式練得更完整，而是把招式拆開，隨意組合，隨心而發。你剛才那一劍刺過來的時候，中途至少有兩次可以變招的機會，但你沒有變。你在意招式的完整，該變的時候會猶豫一瞬。”
蕭若雪握著木劍，沉默了一會兒。“我習慣了把一式打完。”
“從今天起，我們不要招式。你來攻，隨便怎麼攻，不要想招式的起承轉合，只想一件事——讓劍尖碰到我的衣服。不管用什麼方法，打亂節奏，中途變向，用劍柄砸，用劍鍔鉤，用腳踢沙子，都行。沒有規則。”
蕭若雪點了點頭。“好。”
接下來的幾天，每天下午世玄午睡的時候，翠竹軒的院子裡就響起木槍和木劍碰撞的聲音。蕭若雪一開始有些不適應——她練了幾十年的劍，每一招每一式都有板有眼，忽然讓她打亂節奏，反而有些手足無措。但她的適應能力遠超常人。幾天之後，她的劍法開始變了，不再是那些成套的招式，而是一劍接一劍的連續攻擊，完全隨楊遠志的槍法變化而變化。
有一天下午，楊遠志在拆招中忽然提高了速度，木槍如暴雨般連刺七槍。蕭若雪來不及思考，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側身閃過第一槍，劍脊拍開第二槍，腳下斜踏半步避過第三槍，同時劍尖從下往上撩起逼他回防第西槍，順勢轉身，劍柄砸向他手腕逼他撤槍。最後兩槍她硬碰硬地接了下來，雖然被震退了兩步，但劍勢沒有散。
楊遠志收槍。“你剛才擋那幾劍的時候，在想什麼？”
蕭若雪想了想。“什麼都沒想。”
“那就是了。再來幾天，你就可以衝擊瓶頸了。一品到宗師不是靠積累，是靠悟。你剛才什麼都沒想，那就是悟到了。”楊遠志把她的劍尖撥到一邊，伸手揉了揉她的手腕。
蕭若雪抬起頭看著他。陽光下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不是長輩指點晚輩的讚許，而是一個陪著練了好幾天的人終於看到成效之後的高興。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轉身去端了杯溫茶遞給他。
那天晚上，世玄睡著之後，蕭若雪獨自在院中站了很久。月光灑在青石地上鋪了一層銀霜，她緩緩拔出那柄許久未曾出鞘的長劍，在月光下走了一套完整的劍法。但這套劍法走到最後一式的時候，她沒有按老規矩收劍入鞘，而是劍尖一抖劃了半圈，順勢將收劍變成了出劍。劍光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弧，停在半空中。她看著那道銀弧，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收劍入鞘，走回屋裡。
第二天早上楊遠志剛起床，就看見蕭若雪站在院子裡，手裡握著那柄長劍，劍尖斜指地面。晨光灑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色。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看著他。“昨晚，我摸到了那層膜。”
楊遠志靠在門框上。“摸到了？”
“摸到了。差一點點。也許明天，也許後天。”蕭若雪把劍插回鞘裡，“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是一品巔峰，壽命最多一百多年。你是先天，能活幾百年。等我老了，你還年輕，到時候誰給你做飯？誰給你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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