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174年,秋,八月。天明城。
世玄己經兩歲半了,跑得飛快,說話也越來越利索。每天早晨楊遠志在院子裡練槍,他就搬個小馬紮坐在廊下看,手裡攥著世邦送的那把彈弓,看到父親一槍掃落滿樹桂花,就舉起彈弓衝著樹上的麻雀比劃,嘴裡喊著“爹爹把鳥打下來了”。蕭若雪端著一碗熱羊奶從廚房出來,糾正他說那是桂花,不是鳥。世玄歪著頭想了半天,說那就是桂花鳥。蕭若雪沒有再糾正他,把羊奶放在石桌上,讓他趁熱喝。世玄跳下馬紮,端著碗咕咚咕咚喝完,嘴邊糊了一圈白沫,拿袖子擦了擦嘴,又跑回去繼續看父親練槍。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年。每天清晨楊遠志在翠竹軒的院子裡練破軍,世玄搬個小馬紮坐在廊下,手裡攥著世邦送的彈弓。蕭若雪坐在竹椅上縫一件世玄明年穿的小褂子,偶爾抬頭看一眼院子裡的父子倆。她突破大宗師之後,整個人的氣質比從前更沉靜了,坐在那裡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長劍,安靜、從容,但隨時可以出鞘。楊遠志每天陪她拆招半個時辰,幫她穩固大宗師的根基。她的劍法己經完全褪去了招式套路的痕跡,隨心而發,不拘一格。楊遠志有時候被她逼得要連退好幾步才能穩住槍勢,收了槍說你再這麼練下去,再過兩年我就得認真打了。蕭若雪把劍插回鞘裡,端了杯溫茶遞給他,說那就認真打。
半年裡楊遠志又去了兩趟濟水上游。那條暗河的水位比上次來時又漲了一截,洞口己經能聽到清晰的流水聲,不再是岩層深處那種若有若無的震動。他用寒玉宮主教的方法測了一下靈氣濃度,發現洞口附近的靈氣己經是外界的兩倍,雖然還遠不如浩然道院的聚靈陣,但這個增長速度比他預想的要快。他在洞口加固了標記,又畫了一張詳細的地圖,標註了暗河的流向和幾個靈氣濃度最高的位置,準備帶回漢京給劉滄海。
他還去了一趟寒玉宮。宮主告訴他,後山的雪蓮己經從三年一開變成了兩年一開,聚靈陣中的靈氣濃度又翻了一倍。天山附近的幾個小門派也開始有人感應到靈氣了,雖然還不會練氣,但修煉內功的速度明顯比以前快了。宮主站在大殿門口,看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天山山脈,說天地本源的癒合速度比五年前預想的要快,也許不用等到萬年的節點,靈氣復甦就會提前開始。楊遠志把這話記在心裡,下山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白雪皚皚的山脈——下一次再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回到天明城之後,楊遠志給二伯楊宏文寫了一封信。信裡說,朝堂上的事有二伯和三哥盯著他很放心,皇帝這幾年雖然收了不少權,但根基還不夠穩,一時半刻不敢動楊家。他現在在朝中籠絡自己的人也正常,只要不動楊家的根基就不用管他。真正要留意的,是天地大變之後大夏國的處境。靈氣一旦復甦,周邊各國都會受到影響,到時候大夏能不能穩住,看的不只是朝堂上的人事,更是楊家在邊關和京城兩頭的根基。他在大漢王朝站穩之後會盡快回來,二伯那邊有什麼變動,讓沈青飛鴿傳書。
京城那邊很快回了信。楊宏文在信中說,皇帝最近提拔了幾個年輕御史進了內閣,動作比前幾年更明顯了些,但暫時還沒有動兵部的核心職位。天狼軍的軍餉缺口繼續由楊傢俬庫補足,這件事知道的人極少,連戶部尚書都不清楚具體數目。三哥楊遠征在兵部的位置很穩,暗影閣和天機閣的運轉也很正常。信末尾加了一句:世安讀書進步很快,己經能寫八股了,二伯母說等你回來讓他給你磕頭。
世安是楊遠征的兒子,今年十一歲,白白淨淨,見了誰都規規矩矩地行禮。楊遠志上次在京城見他的時候他還只能背幾句《論語》,現在居然能寫八股了。楊遠志把信給蕭若雪看,蕭若雪看完說,世安將來是要考功名的。楊遠志點了點頭,說三哥的兒子讀書有出息,世玄將來練武也不能落後。蕭若雪說世玄才兩歲半,急什麼。楊遠志說淬體的藥材己經備齊了,等世玄三歲就開始泡藥浴,寒玉宮的雪蓮配浩然道院的靈泉水,再加上楚天王的淬體丹,這孩子起步就比別人高。蕭若雪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低頭繼續縫世玄的小褂子。
這天傍晚,楊遠志坐在翠竹軒的院子裡,把破軍槍橫在膝上擦最後一遍。世玄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把七叔給他打的小短刀,刀鞘上的狼頭己經被他摸得鋥亮。他歪著頭看父親擦槍,忽然冒出一句:“爹爹,娘說你要離開,你又要走了嗎?”楊遠志的手停了一下,看著兒子。兩歲半的孩子,居然能從他擦槍的動作裡看出他要走。他把破軍靠在石凳上,伸手把世玄抱起來放在腿上。
“爹爹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叫大漢王朝。”
“大漢王朝在哪裡?”
“在西邊。很遠很遠,要走好幾個月才能到。”
世玄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玩著手裡的短刀。“那爹爹什麼時候回來?”楊遠志揉了揉他的頭髮。“等你長大一點,爹爹就回來了。”世玄想了想,忽然從楊遠志腿上滑下去,跑進屋裡抱了一個小木匣出來,開啟裡面全是他的寶貝——趙勇雕的小老虎、世邦送的彈弓和木馬、遠行打的小短刀、西姑奶奶送的長命鎖,還有一個林婉清縫的布娃娃。他把整個木匣塞到楊遠志懷裡。“爹爹帶上。想我的時候就看看。”楊遠志低頭看著那滿滿一匣子零零碎碎的東西,點了點頭。“好。”
蕭若雪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什麼也沒說。她手裡端著兩碗剛熱好的銀耳羹,碗邊燙得她指尖發紅,但她沒有放下。世玄從楊遠志腿上滑下來又跑過去仰頭問娘爹爹要去大漢王朝,蕭若雪說嗯,他又問大漢王朝有沒有馬,蕭若雪說有,他問有沒有桂花,蕭若雪說不知道,他想了半天說那還是家裡好,家裡有桂花。蕭若雪蹲下身把銀耳羹放在石桌上,伸手整了整世玄的衣領,說你在家乖乖的,爹爹辦完事就回來。世玄用力點了點頭。
出發前的晚上,世玄睡著之後,楊遠志和蕭若雪在院子裡坐了很長時間。月光灑在青石地上鋪了一層銀霜,海棠樹的葉子己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蕭若雪端著一壺溫茶從屋裡出來,給他倒了一杯。她說世玄今天把你擦槍用的那塊軟布藏起來了,藏在裝玩具的木匣子最底下,說不讓爹爹擦槍了,不擦槍就不走了。楊遠志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握住她的手,說你在家帶著世玄,娘和爹都在,有事找趙勇和周鐵。暗影閣的人會定期來報訊息,二伯那邊有變動也會飛鴿傳書。她點了點頭,說天地大變的時候你好好應對,家裡不用你操心。她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家常瑣事,但他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她這輩子最重的承諾。
大夏曆175年,春,三月初。楊遠志離開天明城的那天早晨,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把破軍背在背上,走到世玄的小床前。小傢伙睡得正香,嘴巴微微張著,一隻手還攥著那隻趙勇雕的小老虎。楊遠志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低聲說世玄,爹爹走了。世玄在夢裡翻了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爹爹”,沒有醒。
楊遠志站在小床前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出房門。蕭若雪己經站在院子裡了,手裡提著一個疊銀票,有二百萬。楊遠志接過銀票,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上還是那麼清冷,但清冷底下有一層極淡極淡的光,不是淚光,不是月光,是一種他看了許多年卻每次都會被震住的東西——她是能忍的人,從燕山書院跟到漢京,翻山越嶺幾萬里,從沒哭過。嫁給他之後生了世玄,一手把家撐起來,還是沒哭過。現在他要走,她還是沒哭。她只是站在海棠樹下,手裡緊緊的拿著銀票,指節泛白。
“我會回來的。”他說。蕭若雪點了點頭。“我知道。”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用力抱了一下,聞到她髮間那股淡淡的皂角香,乾淨、熟悉,和許多年前在燕山書院第一次靠近她時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他鬆開她,翻身上馬。
出了天明城,楊遠志回頭看了一眼。城頭上那面青色狼頭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城門口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是蕭若雪,手裡抱著剛醒的世玄。世玄揉著眼睛,忽然看見遠處馬背上的父親,伸出小手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爹爹”,聲音清脆而響亮,在晨風中飄散。楊遠志勒住馬,回頭看了最後一眼,然後催馬快行,沒有再回頭。這一次他不走水路,走陸路——回來時走濟水順水用了大半年,回大漢走水路逆水就慢,還不入走陸路更快。天地靈氣正在復甦,他運轉《太虛心經》時己經能明顯感覺到丹田中的靈液比以前活躍了幾分,雖然還遠不如在浩然道院聚靈陣中的效果,但這種增長是穩定的、持續的。他算了一下,以現在的靈氣復甦速度,等他回到漢京的時候,天地靈氣應該己經恢復到了能夠支撐更多練氣士突破的水平。而那些隱藏在深山大海中的上古遺蹟,也會隨著靈氣復甦而逐一開啟。時間不多了。他必須在那之前回到漢京,回到兩院,為即將到來的天地大變做好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