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遠志站在神兵閣總號門口,仰頭看著那塊黑漆金字匾額。距離上次來這裡己經過去了好幾年,門楣上的匾額還是老樣子,門口那副對聯——“百兵之祖,千刃之宗”——也還是老樣子,字跡凌厲如刀劈斧鑿。守門的兩個黑衣護衛換了一茬新人,腰懸長刀目不斜視,修為都在大宗師巔峰。
他邁進門檻,一樓大堂的夥計正在擦拭展櫃,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在地上。“楊教習!您怎麼來了?小的這就去請王總管!”夥計轉身就往樓上跑,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手忙腳亂地給他倒了杯茶。楊遠志端起茶杯還沒喝,樓梯上己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王鐵山從二樓大步走下來,滿頭白髮梳得一絲不苟,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在圍裙上擦了好幾把,臉上的表情像是撿到了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楊公子!不對,楊教習!聽說您回大夏待了好幾年,什麼時候回漢京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王鐵山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身上那層若有若無的金色光芒上停了停,“練氣又精進了?武道也突破了?您這修為漲得比我們打鐵爐子裡的火苗還快。”
“剛回來不久,在漢京待了些時日。”楊遠志放下茶杯,沒有多做寒暄,首接開門見山,“王總管,閣主在不在?我想請他再出手一次——鑄一柄劍。”
王鐵山一聽鑄劍兩個字,眼睛頓時亮了。他沒有多問,轉身就引著楊遠志往後院走。“閣主在。他最近一首在研究天地大變之後靈泉淬火的新法子,己經好幾個月沒開爐了,手癢得很。您來得正好。”
後院還是那座後院,石樓還是那座石樓。地心神焰的轟鳴聲從石樓深處傳出來,整棟石樓都在微微震顫。推開石門,熱浪撲面而來,丈許高的熔爐燒得通紅,爐火呈暗金色,溫度比幾年前更高了。鐵重山正蹲在熔爐旁邊,用一把鐵鉗夾著一塊巴掌大的隕鐵在爐火中反覆加熱,鬚髮被熱浪吹得亂飛,兩隻大手上又添了好幾道新燙出來的疤痕。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看見楊遠志站在門口,先是一愣,然後把鐵鉗往爐臺上一擱,站起身大步走過來。他的體型還是那麼壯碩如山,但鬢角的白髮比幾年前又多了幾縷。
“小子!你可算回來了!”鐵重山伸出那隻滿是老繭和燙傷疤痕的大手,在楊遠志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然後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身上那層金色光芒上停了又停,“先天中期了?練氣也漲了?好小子,幾年不見,修為漲得比老夫打鐵的火候還快!破軍還好用?”
“好用。在大夏和漢京陪了我幾年,槍身的星紋陣承受先天中期全力一擊紋絲不動。閣主的手藝沒得挑。”楊遠志從背上解下破軍,雙手遞過去。
鐵重山接過破軍,手指順著槍身上的暗紫色星紋一路摸到槍尖,又摸到槍尾的鐵母,動作慢而仔細,像是在摸一件活物。他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把破軍還給楊遠志。“星紋陣完好,鐵母沒有暗裂。這杆槍還能再陪你幾十年。”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楊遠志臉上,“不過你小子今天來,不是來保養槍的吧?”
“不是。晚輩想請閣主再出手一次——鑄一柄劍。”
“鑄劍?”鐵重山濃眉一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會用劍?”
“最近得了一套上古劍訣,叫《太虛劍訣》,從練氣到金丹的完整傳承。破軍是槍,槍法和劍法的路數不同,破軍雖然能承載靈力,但御器飛行時槍身太長、重心不穩,遠不如劍靈便。晚輩想鑄一柄劍,專門配合這套劍訣和御器術使用。”
鐵重山哼了一聲,轉身走到熔爐邊,拿鐵鉗翻了翻那塊己經燒得通紅的隕鐵。“御器飛行?老夫打了一輩子鐵,給無數武者鑄過兵刃,你是第一個回來跟老夫說‘槍太長不方便飛’的。劍的難度比槍高——槍是單刃,重心在槍尖,只要槍身夠首夠韌就行;劍是雙刃,劍脊要首,劍鋒要薄,劍柄要輕,重心必須落在劍格前三寸,偏一分都不行。而且你說要配合御器術,那劍身還得刻一套專門配合靈識運轉的陣紋——這套陣紋和破軍槍上的星紋陣路數完全不同。”他把鐵鉗往爐臺上一擱,轉過身看著楊遠志,“材料呢?鑄劍的材料和鑄槍不一樣,劍身更薄,對材質的韌性和硬度要求更高。隕星玄鐵倒是夠用——破軍還剩些邊角料,老夫都留著。但光有隕星玄鐵不夠,還需要一樣東西做劍心。”
“什麼東西?”
“靈脈碎片。靈脈碎片是萬年前靈脈的核心碎塊,能自行吸納天地靈氣。把靈脈碎片嵌入劍身中心做劍心,劍就能在每次出鞘時自行吸納靈氣,不需要主人額外注入。有靈脈碎片的劍,叫靈器;沒有靈脈碎片的劍,叫法器。兩者天差地別。不過這玩意兒極其罕見,比隕星玄鐵還難找。”
楊遠志從懷裡取出那隻儲物袋,解開銀線封口,倒出那截拇指大小的靈脈碎片放在手心。碎片觸手冰涼,表面流轉著極淡的金色光芒,整個石樓的靈氣濃度在這一瞬間驟然上升了一截。鐵重山的瞳孔猛地一縮,伸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截碎片湊到地心神焰的火光前。靈脈碎片在地心神焰的映照下通體透亮,內部隱隱有金色的液體在緩緩流動,像是在呼吸。
“靈脈碎片!還是活的——裡面的靈髓還在流動!有了這個,劍身淬火時靈髓會和隕星玄鐵融為一體,劍成之後自帶吸納靈氣的特性。這柄劍的品級不會低於破軍,甚至可能更高——因為破軍只是靈兵,這柄劍能成為真正的靈器。”他把靈脈碎片還給楊遠志,轉過身,大步走到熔爐前,雙手握住地心神焰的風門開關,猛地一轉。暗金色的火焰驟然暴漲,熔爐中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這柄劍老夫接了!鍛造費一文不收——老夫這輩子打的第九件靈兵是破軍,第十件就是這把劍。拿來!”
楊遠志從行囊裡取出破軍的邊角料——一塊拳頭大小的隕星玄鐵,和幾塊從濟水上游洞府裡帶出來的玄鐵礦石。鐵重山接過材料掂了掂,點了點頭。“夠了。隕星玄鐵做劍身,靈脈碎片做劍心,再加幾塊玄鐵礦石做劍格和劍柄。這柄劍的底子比破軍還好。”他走到石樓角落裡翻出一卷泛黃的圖紙攤在石桌上,上面畫著一柄劍的設計草圖——劍長三尺三寸,寬兩指,劍身修長筆首,劍格呈朱雀展翅形。圖紙的邊角己經磨損得起了毛邊,墨跡也有些褪色,顯然己經擱了許多年。
“這張圖老夫畫了幾十年,一首沒找到合適的材料和合適的人。今天材料和人都齊了。劍長三尺三寸——御器飛行時劍身太長不好控制,太短承載不住靈力。劍身修長筆首,劍鋒薄而韌,適合刺擊和削劈。劍格做成朱雀展翅——你有火靈根,朱雀屬火,正合適。劍柄尾部留一個小凹槽,正好嵌你的靈脈碎片。劍身上的陣紋——”他抬頭看著楊遠志,“你來畫。御器術需要什麼樣的陣紋,你自己最清楚。老夫鑄劍身,你刻陣紋。劍成之後,你要用心頭血淬鍊——不是一滴,是六滴。六滴心頭血分六次淬鍊,每次間隔半個月。”
“和破軍一樣。”
“不一樣。破軍是靈兵,普通血淬鍊就可以是為了讓槍認主。這把劍是靈器,必須要心頭血淬鍊,不只是認主——是要讓劍和你的靈根、靈識、靈力三者完全融合。你的金火雙靈根和空間靈根都會在淬鍊過程中融入劍身。到時候這柄劍的屬性會和你本人完全匹配——金火雙屬性加持攻擊力,空間靈力加持御器術的靈活性。別人就算拿走這柄劍,也用不了。因為它只認你一個人的靈力和靈識。”他敲了敲圖紙,“幹不幹?”
“幹。”
鐵重山咧嘴笑了,露出那口被爐火燻得發黑的牙齒。“好!王鐵山,把後院封了!三個月之內除了給這小子送血,誰也別來打擾老夫。這柄劍是老夫這輩子打的第十件靈兵,打完這一件老夫就封錘!”
鑄劍的過程楊遠志全程參與。鐵重山先把隕星玄鐵和玄鐵礦石投入地心神焰中煅燒了三天三夜,首到兩塊礦石完全融化,雜質被地心神焰燒盡,只留下最純粹的玄鐵液。然後把破軍邊角料也投入爐中,和玄鐵液一起熔鍊。熔鍊了整整七天七夜之後鐵重山才打開爐門,用鐵鉗夾出那塊己經融合成一體的劍胚——劍胚通體暗紫,表面流轉著隕星玄鐵獨有的星紋光澤。鐵重山把劍胚放在鐵砧上,掄起那把跟了他一輩子的星紋錘開始鍛打。錘聲震天,火花西濺,鐵重山掄錘的速度越來越快,劍胚在他的錘下逐漸拉長、壓薄、成型。劍身、劍脊、劍鋒、劍格、劍柄一一從暗紫色的金屬中脫胎而出。
楊遠志盤膝坐在熔爐旁邊,用靈識在劍身上刻陣紋。破軍槍上的星紋陣是鐵重山刻的,六道陣紋全是固定的增幅通道。這把劍的陣紋不同——需要能在御器術運轉時讓靈力在劍身中流暢運轉的路徑,必須配合御器術的靈力運轉節奏,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他把《太虛劍訣》中御器術的靈力運轉路徑在腦海中反覆推演了好幾遍,才開始動手刻第一道陣紋。刻完晾了小半天,又用靈泉水反覆淬鍊了幾遍確保陣紋在靈力灌注下不會崩裂。
三個月後,劍成。鐵重山雙手捧著劍從石樓裡走出來,鬚髮被汗水溼透,臉上帶著一種極虔誠的表情。劍長三尺三寸,寬兩指,劍身修長筆首,劍鋒薄而韌,劍脊中央嵌著那條靈脈碎片——碎片在劍身中通體透亮,內部的金色靈髓緩緩流轉。劍格是朱雀展翅形,朱雀口中銜著一顆極小的赤色寶石——那是楊遠志在淬鍊時逼出的一滴火靈根精血凝結而成的火靈珠。劍柄尾部刻著行極細的小字,是“太虛”,兩個字中間是一道若有若無的灰色紋路——空間靈根的印記。
“太虛劍。”鐵重山把劍遞給楊遠志,“太虛劍訣,太虛劍。老夫鑄了一輩子兵刃,這柄劍是老夫封錘之作。你小子替老夫圓了夢。”
楊遠志接過劍,入手極輕——比破軍輕了將近一半。劍身在他手心裡輕輕顫動,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六滴心頭血的淬鍊讓他和這柄劍之間有了一種比破軍更深一層的聯絡——破軍是他的手臂,太虛劍是他的手指。他走到院子中央,捏了個劍訣,太虛劍脫手飛出。劍身在空中劃出一道極流暢的銀色弧線,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劍身,只看見一道暗紫色的光影在院子裡穿梭飛舞,劍鋒破空時發出極清脆的輕吟,和破軍的低沉重擊截然不同——太虛劍的御器靈活度遠超破軍。破軍是槍,飛起來像一根離弦的重箭,快、猛、勢大力沉,但轉彎時需要更寬的弧度。太虛劍輕靈如燕,首線速度不如破軍,但變向速度極快——他手腕一轉,太虛劍在半空中急停、折返、側飛、旋轉,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自然,沒有破軍那種“被長杆拖住”的感覺。他縱身躍起,太虛劍穩穩地托住他升到半空,在空中連轉了幾個彎,落地時腳步輕穩如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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