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182年，春，三月。北玄山。
北玄山莊的工程己經持續了整個冬天，開春之後進度明顯加快。世邦從朔風城又調來了一批工匠，加上修士營的弟子們輪班趕工，外院的演武場和弟子宿舍率先完工，講堂和食堂的框架也己經立了起來。內院的藏書閣是世安親自盯著建的——兩層木石結構，一層存放功法典籍和修煉心得，二層存放煉丹煉器陣法符籙的資料，每層靠牆的書架都是從天明城請來的老木匠手工打的，用的全是北玄山本地採的硬木，打磨光滑後不上漆，保留木料原本的紋理和清香。世安每天泡在尚未完工的藏書閣裡，把從浩然道院、龍虎山和寒玉宮蒐集來的數百卷典籍按類別逐一編號歸檔，桌上堆滿了還沒整理完的竹簡和線裝書。丹房和器坊的地基己經打好，崔掌櫃帶著兩個徒弟從漢京趕來，正在砌丹爐。他在漢京經營雲溪丹坊好幾年，靠楊遠志從蘇前輩玉簡中抄錄的煉丹基礎篇和浩然道院公開的丹方，己經能穩定煉製聚氣散和培元丹。這次來北玄山，他把雲溪丹坊交給大徒弟打理，自己帶著兩個小徒弟準備住上大半年，幫楊家培養第一批煉丹師。王鐵山如約而至，帶了兩個神兵閣的學徒，正圍著器坊的熔爐研究怎麼用地火引代替靈泉水淬火。北玄山地下有靈脈，靈氣濃郁，用地火引淬鍊出來的兵刃品級能比普通靈泉水淬火再高一個檔次。
醉劍仙則蹲在山莊入口那塊剛從山裡挖出來的巨石旁邊，手裡拿著酒葫蘆，歪著頭端詳。這塊石頭是世邦帶人從後山採石場挖出來的，高約一丈，寬三尺，通體青黑，石質堅硬。世安要在上面刻“北玄山莊”西個字，字型用端楷，和浩然道院門口那塊“浩然正氣”碑一樣的規制。醉劍仙自告奮勇說他來寫，他的字雖然不如世安端正，但勝在有氣勢。世安在旁邊鋪開一張大紙，用端楷先寫好樣子讓他照著描。醉劍仙喝了口酒，拿起鑿子，一筆一劃地刻了起來。
楊遠志站在山莊入口，身後是正在成型的外院，腳下是那條日夜不息的金色光河。太虛劍懸在身側，劍身上的靈脈碎片在夕陽下泛著極淡的金色光芒。他默默在心裡算著時間。練氣八層的根基己經徹底穩固，丹田中的三屬性旋渦在靈脈核心區域持續大半年的打磨下運轉得越來越流暢，每一滴赤金靈液都比剛突破時更加精純。第八層是練氣後期的登堂之境，第九層是練氣巔峰。從第八層到第九層，需要的不是突破瓶頸——八層到九層之間沒有瓶頸，只有積累。把丹田中的靈液積累到足夠濃郁，九層的壁壘自會水到渠成地貫通。但積累的速度取決於靈氣濃度，北玄山的靈脈核心區域靈氣濃度己經是外界的數倍，但練氣八層需要的靈氣量太大，光靠日常修煉遠遠不夠。
他需要一種更高效的靈氣積累方式。聚靈陣，但必須是經過改良的聚靈陣。濟水上游那座小型陣盤己經在靈脈貫通後發揮到了極限，靈氣濃度對練氣初期的弟子來說綽綽有餘，對練氣八層來說杯水車薪。他要參考浩然道院那座大型聚靈陣的陣圖，結合北玄山靈脈的地勢，把小型陣盤改造成一個覆蓋整個核心區域的大型聚靈陣樞紐。他在大漢王朝時，周夫子曾帶他參觀過浩然道院聚靈陣的陣眼結構，核心陣紋是用靈脈本身的靈氣作為能量源，驅動一個九轉聚靈陣盤。九轉聚靈陣盤能將靈脈中的靈氣壓縮九次，每一次壓縮都讓靈氣濃度翻一倍，九轉之後靈氣濃郁到凝成實質的靈霧。浩然道院的陣盤是文海王祖師爺親手布的，規模宏大，但原理他記住了大半。配合他的空間靈根，在靈脈核心區域重新構建一個類似的結構不成問題。只是九轉聚靈陣盤需要大量靈石作為陣眼，還需要精通上古陣法的陣法師配合刻畫陣紋。世安這些年對陣法頗有研究，靈脈貫通時畫的靈脈分支分佈圖連醉劍仙都讚不絕口，但上古陣法和聚靈陣陣紋是另一回事，需要更多時間鑽研。他決定先自己動手，把陣盤的核心框架搭起來，再讓世安和龍虎山請來幾位擅長陣法的老道一起完善。
接下來的日子裡，楊遠志每天都泡在靈脈核心區域。他先讓醉劍仙把核心區域暫時封閉，任何人不得進入。然後盤膝坐在金色光河旁邊，閉上眼睛，將靈識鋪開，覆蓋整條靈脈的金色光河。靈脈的靈氣流轉軌跡在他腦海中清晰浮現，每一條分支、每一處節點、每一個靈氣匯聚最濃郁的位置都被他一一定位。他選了靈氣最濃郁的位置作為陣眼，一共九個，沿金色光河的走向呈螺旋分佈。然後將從濟水上游帶回來的小型聚靈陣陣盤拆開，取出核心陣紋，用空間靈根在第一個陣眼位置重新刻畫九轉聚靈陣的第一轉陣紋。空間靈根的灰色光芒從指尖湧出，在虛空中緩緩勾勒出一道極細極亮的陣紋。這道陣紋比小型聚靈陣的陣紋複雜得多——周夫子曾給他看過浩然道院聚靈陣的陣眼拓片，他憑著記憶將拓片上的陣紋結構一一還原，同時用空間靈根隨時感應每一道陣紋和靈脈之間的契合度。契合度不夠的，當場調整；靈力流轉不暢的，當場修改。刻畫陣紋的過程極耗心神，每一道陣紋都需要極其精準的空間定位，但他有靈脈貫通時積累的豐富經驗，知道怎麼在複雜的地底空間結構中精準控制靈力走向。
世安每天下午處理好藏書閣的事務後，就會帶著張玄清寄來的陣法典籍，踩著太虛劍的劍鞘下到溶洞底部，站在楊遠志身後，幫他核對陣紋的結構，記錄每一轉陣紋的變化。遇到拿不準的地方，他便立刻飛鴿傳書向張玄清請教。張玄清雖然遠在龍虎山，但他對上古陣法的研究在整個大夏都首屈一指。他收到世安的信後，每次都會親筆回覆，有時還會附上手繪的陣紋分解圖。世安把這些回信按日期編號，整整齊齊碼在一個專用的木匣裡，木匣上貼著他自己寫的標籤——“北玄山莊聚靈陣籌建書函存稿”。一個多月後，九轉聚靈陣的陣盤核心框架搭建完畢。九處陣眼全部刻畫完成，呈螺旋狀分佈在金色光河兩側。陣盤核心框架搭好後需要測試靈氣壓縮效率，楊遠志讓世安在陣盤外圍佈置了一圈簡易的測試陣紋，用來監測每一轉陣眼的靈氣濃度變化。測試結果顯示，第一轉陣眼將靈氣濃度提升到了靈脈本底的三倍，第三轉陣眼提升到了五倍，第五轉陣眼提升到了八倍，第九轉陣眼還沒啟用，但預計能將靈氣壓縮到外界的近十倍。還需要一段時間持續除錯才能讓陣盤正式運轉。他不急，北玄山莊的工程還在繼續，他還有時間。
這天傍晚，楊遠志從溶洞出來，站在北玄山山頂，看著腳下己經初具雛形的山莊。外院的演武場上，世邦正帶著修士營的弟子們操練槍陣，這是楊遠志從楊家烈火槍法中提煉出來的一套簡化槍法，專門給練氣初期的弟子們打基礎用。講堂裡燈火通明，世安正在給新來的十幾個孩子講靈氣感應的入門課，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和許多年前在翠竹軒廊下教阿鳶識字時一模一樣。丹房的煙囪冒著青煙，崔掌櫃帶著兩個徒弟正在試煉第一爐聚氣散。器坊裡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王鐵山正拿著鐵鉗夾著一塊燒得通紅的玄鐵從爐子裡出來，嘴裡嚷嚷著讓學徒把靈泉水端過來。莊門口那塊青黑巨石上，“北玄山莊”西個字己經刻好了，端端正正，筆畫遒勁，醉劍仙雖然寫的時候喝了點酒，但刻出來的字比他寫的字好看不少。遠處天際線上隱隱有雷光閃爍，不是要下雨，是世安在測試新的雷系法術，把一片廢棄的採石場炸得碎石橫飛。阿鳶站在演武場邊緣，手裡提著那杆短槍，正在糾正一個新弟子的槍樁姿勢，語氣和許多年前糾正世邦時一模一樣。
楊遠志站在山頂，看著這片曾經滿是殘垣斷壁的古戰場廢墟，如今正在拔地而起一座嶄新的山莊。祖父的槍，父親的帥印，他的太虛劍，世邦的土牆，世安的雷弧，世玄的火球，阿鳶的槍法，遠行家那個剛會追軍犬的世英——這條路從祖父那一代就開始走了。他轉過身走下山坡，太虛劍在空中劃過一道極流暢的弧線，朝山莊內院飛去。北玄山莊的輪廓己經成型，陣法持續完善，靈脈穩定運轉，孩子們各自成長。接下來，他可以開始準備衝擊練氣九層了。積累足夠之後，九層壁壘自然會碎。他不急，路還很長，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