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宏遠在睡夢中安詳離世,距離林婉清去世不到一年。遠行和世英守在床邊,楊遠志趕到時父親的手己經涼了,面容極安詳極平靜,嘴角還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在夢裡又見到了母親。楊遠志跪在床前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身對遠行說父親的後事按母親的規矩辦,葬在母親旁邊。
送葬那天,天明城的百姓再次自發跪了滿街。楊宏遠這輩子戍邊數十載,從普通一兵做到天狼軍主帥,鎮北大將軍、鎮北侯,大夏國北部邊境數十年的安寧全是天狼軍用血換來的。他的棺木上蓋著天狼軍的青色狼頭旗,這面旗跟了他大半輩子,旗面上繡著的青色狼頭在晨風中極威嚴極沉默地守護著旗的主人。天狼軍現任主帥楊遠弘扶棺,全軍將士列陣送行,號角聲極低沉極悠長極悲壯,在北風中傳了很遠很遠。
喪事辦完後,楊遠志在天明城多待了些時日,陪遠行處理父親留下的軍務。楊遠弘己正式接任天狼軍主帥,遠行在修士營獨當一面,世英在朔風城軍中歷練多年,己能獨立帶隊執行清剿妖獸任務。楊遠志將父親留下的帥印親手交到楊遠弘手中,說天狼軍交給大哥了,他在山莊若有需要隨時傳訊。楊遠弘接過帥印,極鄭重極沉穩極堅定地說小六放心,天狼軍的旗不會倒。
遠行在旁邊沉默了很久,忽然說父親走之前幾天總是念叨,說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是沒看到世英成親。世英站在旁邊,極認真極鄭重地說他會好好修煉好好帶兵,將來成親那天一定帶著媳婦來給祖父祖母上墳磕頭。遠行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楊遠志站在天明城頭,看著城下那片父親守護了一輩子的荒原,風吹過城頭青色狼頭旗幟獵獵作響。父親也走了,母親也走了,二伯也在去年冬天走了。老一輩人一個接一個地凋零,像秋末的樹葉,風一吹就落滿了地。他轉過身走下城牆,太虛劍懸在身側,發出一聲極輕極沉極悠長的劍鳴。歲月這把刀從來不饒人,延壽丹留不住母親,續命草也救不了父親。丹藥能溫養經脈,能延緩衰老,但凡人終究是凡人,壽元到了盡頭,誰也留不住。他是金丹期修士,壽元遠超凡人,若雪也是先天中期,壽元也比凡人多得多。但世玄、世邦、世安、阿鳶他們大多數人都還只是築基期,築基期的壽元雖然比凡人多出不少,但終究有限。如果他不能繼續突破更高的境界,將來世玄老了、世邦老了,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就像看著母親和父親一樣。
他回到翠竹軒,在父母生前住過的屋子裡站了很久。屋裡的擺設還是和以前一模一樣,母親用過的針線盒還放在窗臺上,父親拄過的那根竹杖靠在門後,杖身上被磨得極光滑極溫潤。他拿起竹杖摸了摸杖身,又極輕極穩地放回原處。蕭若雪從廚房裡端出剛沏好的茶,說遠行己經回朔風城了,臨走時把父親那套舊的帥甲帶走了,說留個念想。楊遠志接過茶杯,忽然說等世玄和黃英的孩子出生,他一定好好教他修煉,就像當年祖父教他一樣。蕭若雪說世玄前幾天來信,說黃英己有身孕,明年春天孩子就該出生了。楊遠志沉默了一會兒,極輕極柔極珍重地說那他要當祖父了。
數日後,他回到北玄山莊,將世玄單獨叫到書房。世玄如今己是築基中期,煉丹術在同輩中極出色,金焰劍訣也己練到第六式,劍法沉穩了許多,不再像從前那樣毛躁。楊遠志讓他坐下,說自己這些天在天明城想了很多——祖母走了,祖父也走了,二伯也走了,老一輩人一個接一個地凋零。他這個當父親的,這些年把太多精力放在聯盟和修煉上,對家裡的照顧不夠。以後他會多抽時間陪黃英,陪他將來的孫子,像當年祖父教他那樣。他要繼續修煉,繼續追求更高的境界,因為只有走到更高處,才能護住身後所有人。但他不會再把修煉當成唯一的事。母親臨走前最惦記的不是他的修為,是他這個人,是世玄,是這個家。他以後每年都會迴天明城住一段時間,陪若雪看看海棠花,陪世玄和黃英說說話。聯盟的事有劉滄海和楚天王,前線的事有世邦和阿鳶,後方的事有世安。他要做的不是事事親為,是讓山莊後繼有人。
世玄極鄭重極認真地點頭,說爹放心,山莊有他和黃英,有世邦哥和阿鳶嫂子,有世安哥在後方統籌,不會出任何差錯。他頓了頓,又說黃英讓爹給孩子取名字。楊遠志想了想,極輕極緩極珍重地說如果是男孩,就叫楊念,念祖的念,楊家世世代代不忘根本。世玄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唸了兩遍,極認真極高興地說好名字,回去告訴黃英,她一定喜歡。
世邦和阿鳶的孩子在去年冬天出生,是個極健康極結實的男孩,取名楊嶽,小名石頭。楊遠志將當年楚天王贈給世玄的那柄短槍重新淬鍊後送給楊嶽,說這是楚天王當年親手打的,槍身上的星紋陣和他父親的破軍槍同出一源。你父親當年就是跟著他一路從北玄山莊打到東海前線,這柄槍現在傳給你。世邦抱著小石頭,極鄭重極沉穩地說以後一定好好教他用槍,不會辱沒楚天王的手藝。阿鳶在旁邊極難得極輕極柔地彎了彎嘴角。
世安和阿鳶成親後依舊住在藏書閣旁邊那間新房,窗外的紫竹林己高過屋頂。世安每天在藏書閣處理山莊事務,阿鳶則繼續帶新編小隊在前線和山莊之間輪值。兩人依舊像從前一樣默契,一個在後方運籌,一個在前線衝鋒。阿鳶每次輪值回來,都會在紫竹林邊站一會兒,看世安在窗內伏案批閱簡報,然後極輕極穩地推門進去,把從坊市買來的新茶放在他桌上。世安每次都會放下筆,極認真極溫柔地看她一眼,然後繼續低頭批閱。
世玄和黃英的婚房就在丹房旁邊,推開窗就能看到靈藥園裡那片黃英親手種下的冰髓花。黃英懷孕後不再像從前那樣整天泡在靈藥園裡,但每天還是會在苗圃邊轉一圈,看看冰髓花的長勢,看看新一批幼苗的長勢。世玄怕她累,總讓她多歇歇,黃英每次都說她不累,讓他專心煉他的丹。兩人依舊會在丹房門口拌嘴,依舊是黃英說一句他回三句,但每一句都帶著極輕極柔極自然的默契。有時候世玄會說等這批冰髓花開了,他就摘一朵放在她枕邊。黃英每次都說那他得先把她靈藥園裡的草除了。
楊遠志站在北玄山頂,看著山莊裡這些年輕的燈火。金丹中期可期,但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現在最重要的事是,黃英肚子裡的孩子明年春天就要出生了,他要當祖父了。太虛劍在他身側輕輕震動,發出一聲極輕極穩極悠長的劍鳴。路還很長,他會繼續走,繼續修煉,繼續追求大道。但他不會再忘記回頭看。因為身後有家,有若雪,有世玄和黃英,有即將出生的孫子,有滿院子正在成長的楊家子弟。劍己出鞘,從來不是為了示弱。但他手中還有比劍更重要的東西——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