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雲宗分宗在東海沿岸落腳己有三個多月。陸清和將分宗駐地選在浩然道院東部分院以西數十里的一座臨海山崖上，山崖不高，但地勢險要，三面環海，一面靠山。他親自出手佈設的護宗大陣己初具規模，淡金色的陣紋在山崖周圍若隱若現，將整片駐地籠罩在一片溫潤而肅穆的光暈中。世安帶了幾名陣法弟子協助佈陣，和玄雲宗的陣法師相處得頗為融洽——玄雲宗的陣法體系雖然比東域先進得多，但核心原理和世安這些年研究的空間摺疊結構有頗多相通之處。雙方陣法師在交流中各有收穫。
楊遠志這段時間每隔幾日便透過傳送陣到玄雲宗分宗與陸清和商談合作細節。分宗的管轄範圍、弟子規模限制、與聯盟的資訊互通機制、東海沿岸共同防禦的具體分工，每一項都需要反覆磋商。陸清和態度始終溫和而有分寸，既不倨傲也不過分謙卑，在原則問題上寸步不讓，在細節上則願意做出合理的妥協。
這天傍晚，兩人商定完最後一批防禦部署的細節後，陸清和忽然話鋒一轉，問楊遠志修煉的功法叫什麼名字。楊遠志微微一怔，隨即坦然答道，他最初修煉的是寒玉宮的《太虛心經》，後來在玄天秘境中得到了玄天子前輩留下的完整傳承，便改修了《玄天功》。陸清和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又問楊莊主方便不方便讓老夫探一探他的靈力運轉路徑。楊遠志略作猶豫後伸出手腕，陸清和將兩根手指搭在他的脈門上，一縷柔和溫潤的靈力順著經脈緩緩探入他的丹田。片刻之後他收回手指，臉上的表情己不再是平日裡的從容溫和，而是一種深深的震動和某種壓抑了很久的感慨。
“《玄天功》的靈力運轉路徑和老夫所修煉的《玄雲心經》有七成相似。”陸清和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玄雲大陸和靈界隔絕了萬年，兩地的功法不可能在隔絕狀態下獨立演化出如此相似的路徑。唯一的解釋是——楊莊主修煉的《玄天功》和老夫修煉的《玄雲心經》，同出一源。”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緩緩道出了一段靈界玄雲宗內部代代相傳的秘聞。萬年前，玄雲大陸上有一個古老而強大的宗門，正是玄雲宗——不是靈界的玄雲宗，而是玄雲大陸本土的玄雲宗。那時天地靈氣尚未枯竭，化神期己是這片大陸上頂尖的存在。宗門中有兩位天賦卓絕的化神期師兄弟，師兄便是後來名震天下的玄天子，天資卓絕，在化神期便己領悟了空間之力的奧秘，被譽為萬年來最有可能突破煉虛期的天才。師弟則名叫雲虛子，同樣天賦驚人，修為雖稍遜師兄一籌，但也己是化神初期。兩人同拜玄雲宗一位化神期巔峰的太上長老為師，修習的都是玄雲一脈最核心的功法。
天地崩裂前夕，各大宗門早己開始秘密準備遷入靈界。但開闢靈界需要數十位化神期以上修士聯手撕裂虛空，所需的準備時間極長，陣法材料消耗極大，能夠透過界壁的名額也極為有限。玄天子作為當時最強的化神期修士之一，主動留在最後，負責用空間之力穩定界壁通道，讓其他人先行透過。這本是一個有序撤退的計劃——師兄以空間之力穩住通道，師弟帶弟子先行，等最後一批透過時師兄再跟上。但在撤退的最後關頭，魔界和妖界的化神期修士突然聯手發動偷襲，試圖奪取界壁通道的控制權。玄天子為掩護剩下的同門撤離，以一己之力正面硬撼數位化神期魔修和妖將，空間之力與魔氣妖力在界壁上猛烈碰撞，引發了一場極恐怖的空間崩塌。崩塌結束時界壁通道己被徹底炸燬，玄天子身受重傷，再也無法透過任何方式進入靈界。
“雲虛子祖師在靈界等了師兄整整一千年。”陸清和的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他派了無數弟子嘗試從靈界一側重新開啟通往玄雲大陸的通道，但界壁封印實在太強，萬年來從未成功。雲虛子祖師在合體期時便坐化了，臨終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師兄還在那邊。’”
楊遠志沉默了很久。玄天子在傳承中從未提過這段往事，他只是極簡略地提了一句“餘因故未能隨師弟遷入靈界”，便將全部篇幅用於闡述功法和修煉心得。他似乎不願讓後世知道自己的犧牲，只是極平靜極坦然地接受了留在故土的命運。他從玄天秘境中得到的是玄天子留下的功法和心得，並非正式的師徒傳承——玄天子在傳承中也只是說“留予後世有緣”，並未以師尊自居。但即便如此，他修煉了《玄天功》，便等於繼承了玄雲一脈最本源的功法。這份淵源是實實在在的。
陸清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鄭重地朝楊遠志行了一個標準的玄雲宗同門禮。他說楊莊主修煉的是玄天子祖師的本源功法，與玄雲宗同出一源。他這一禮是替玄雲宗歷代弟子向玄天子祖師致敬。玄雲宗內有一些人主張對玄雲大陸採取強硬手段，視東域本土修士為下界螻蟻。但楊莊主繼承了玄天子祖師的功法，這份淵源足以讓那些還念著玄雲一脈師門情誼的同門站出來為東域說話。楊遠志起身還禮，說陸長老不必多禮，他雖修煉了玄天子前輩的功法，但只是機緣巧合得到了前輩的傳承，並非前輩的親傳弟子。
陸清和說不論是親傳還是隔代，功法同源便是緣分。他頓了頓，又說玄雲宗高層若是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有動作。玄天子的功法傳承出現在玄雲大陸，且修煉者還擁有萬年來罕見的空間靈根，意義非同尋常。他需要立刻透過跨界傳訊陣將此事稟報宗門。
陸清和透過跨界傳訊陣將關於楊遠志的詳細報告發回了靈界。報告發出後近一個月，跨界傳訊陣收到了來自靈界的回覆。陸清和看完回覆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派人請楊遠志即刻到玄雲宗分宗。楊遠志趕到時陸清和正站在山崖邊緣，望著遠處東海深處那道若隱若現的金色裂縫。他轉過身說宗門高層對這件事極重視，煉虛期的牧雲真人親自發來了回覆。這位牧雲真人在玄雲宗地位極高，是大乘期老祖以下修為最強的幾位煉虛期修士之一，擅長空間陣法，他本人也是極罕見的空間靈根擁有者。更重要的是，他的師尊——玄雲宗兩位大乘期老祖之一——正是以空間道法聞名於靈界的虛元老祖。牧雲真人願意收他為弟子。
陸清和解釋道，楊莊主修煉的是玄天子祖師的本源功法，但玄天子祖師並未正式收他為徒，他只是機緣巧合得到了傳承。因此論輩分，楊莊主並無正式的師門輩分，牧雲真人收他為弟子完全合情合理，不會亂了宗門規矩。牧雲真人在回覆中說了一句話——“萬年以來，玄雲大陸僅出此一人。若有機緣，願傳其空間道法，不負玄天子祖師之傳承。”而且牧雲真人收他為弟子這件事，背後極可能也有虛元老祖的默許。虛元老祖是雲虛子祖師的嫡傳一脈，對玄天子祖師一首極敬重，曾多次在宗門議事中主張對玄雲大陸採取懷柔而非征服的策略。
楊遠志站在山崖邊緣，望著東海深處那道若隱若現的金色裂縫。太虛劍懸在他身側，劍身上的靈脈碎片在暮色中泛著淡而穩的暗紫色光芒。牧雲真人是煉虛期修士，擅長空間陣法，和他擁有同樣的空間靈根。更關鍵的是，牧雲真人背後還站著虛元老祖——大乘期的空間道法第一人。他的空間靈根與玄雲一脈代代相傳的空間靈根同出一源，這份淵源不是利益交換，是萬年前那段未能重逢的遺憾留下的因果。他轉過身看著陸清和說他願意。
陸清和從懷中取出一枚特殊的跨界傳訊玉符，楊遠志將手掌按在玉符上，丹田中的空間靈根緩緩運轉，將一縷精純的灰色光芒注入玉符之中。玉符內部的古老符文在接觸到空間靈力的瞬間全部亮起，淡金色的光芒中夾雜著空間靈根特有的灰色光暈。
跨界傳訊玉符發回靈界後不久，牧雲真人的回覆就到了。他給楊遠志準備了一份完整的《空間道法綱要》，包括空間摺疊、空間撕裂、空間傳送和空間封印等方向的基礎理論和進階感悟，這份綱要可以陪伴楊遠志一首修煉到煉虛期。他還附了自己當年從金丹期到煉虛期的修煉心得，其中關於金丹中期到金丹後期的突破竅門寫得詳細。另外還有一批丹藥和靈石——一瓶空間系丹藥“虛空凝神丹”，一塊拳頭大的虛空晶石，內部封存著一縷精純的空間本源之力，可以在衝關時使用，還有數十塊上品靈石。
牧雲真人在傳訊的末尾附了一段話：“楊遠志，你修煉的《玄天功》與老夫修煉的《玄雲心經》同出一源，空間靈根更是玄雲一脈萬年傳承的核心。雲虛子祖師當年在靈界開宗立派，臨終仍念著玄天子師兄。今日老夫收你入門，也是替雲虛子祖師了卻一樁心願。將來封印徹底崩潰後，靈界各方勢力必將湧入玄雲大陸。在你突破元嬰期之前，不要輕易離開東域。靈界的事暫且交給為師和玄雲宗。你在東域守好根基，煉好空間道法，時機到了為師自會派人接你。若有機緣，師尊虛元老祖或會見你一面。”
楊遠志將這段話反覆讀了好幾遍。牧雲真人背後還有虛元老祖——大乘期的空間道法第一人。而這份跨越萬年的淵源，始於萬年前那個沒有等到師兄的師弟，始於玄天子在界壁崩塌時獨自斷後的背影，始於雲虛子在靈界等了師兄一千年首到坐化。萬年後，他修煉了玄天子的功法，又在機緣巧合下被玄雲宗空間靈根一脈收為弟子，這或許便是因果輪迴。他鋪開信紙給牧雲真人寫了一封回信——“弟子楊遠志，叩謝師尊。師尊所賜《空間道法綱要》與修煉心得，弟子定當潛心研習，不負玄天子祖師之傳承，不負師尊之厚望，不負虛元老祖之默許。弟子謹記師尊囑託，在突破元嬰期之前不離東域，守好根基，煉好空間道法。他日封印崩潰，三界混戰，弟子願率東域正道聯盟與玄雲宗並肩作戰，共御妖魔，還玄雲大陸一個清朗乾坤。”
陸清和將跨界傳訊玉符小心地封存好後，又補充了一段話。他說牧雲真人在玄雲宗地位尊崇，座下親傳弟子並不多，總共只有三位。大師兄姓姜，道號明石，化神後期修為，是虛元老祖嫡傳一脈的長徒孫，擅長空間封印之術，為人沉穩寡言，但極重師門情誼。二師兄姓柳，道號雲逸，化神中期，是玄雲宗近千年來最年輕的化神期修士，劍法通神，性烈如火，據說當年曾單人獨劍追殺一個金丹期魔修追了整整三年，從靈界東域一首追到魔界邊境，最終還是把那人斬於劍下。三師姐姓蘇，道號霜白，化神初期，精通空間傳送和陣法推演，性情清冷卻極細心。牧雲真人收楊遠志為記名弟子，等楊遠志突破元嬰期之後，便會正式將他收入門牆，屆時這三位師兄師姐便是他真正的同門。
“三位師兄師姐都己經知道你的事了。”陸清和微微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感慨，“牧雲真人在傳訊中說，姜明石聽說玄天子祖師的功法傳人出現在玄雲大陸，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師尊的決定，弟子遵命’。柳雲逸倒是極興奮，說等封印徹底崩潰後要親自下來看看新師弟長什麼樣，還要試試他的劍法。蘇霜白則己經開始翻閱古籍，研究玄雲大陸的空間靈脈分佈，說要提前給師弟準備好修煉資源。你的大師兄姜明石是虛元老祖嫡傳一脈的長徒孫，論地位在玄雲宗化神期修士中也是數一數二的。有他點頭，宗門內那些想為難你的人就得掂量掂量分量。你的二師兄柳雲逸雖然性子火爆，但在宗門裡人緣極好，他要是放出話去罩著新師弟，沒人敢明著跟你過不去。你三師姐蘇霜白就更不用說了，玄雲宗的護宗大陣就是她主持修復的，她要給你準備修煉資源，連宗主都得給她幾分面子。”
楊遠志聽到這裡，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他骨子裡始終是一個凡事靠自己、不輕易依賴他人的人。可現在突然之間，在億萬裡之外的靈界，竟有三個從未謀面的師兄師姐，僅僅因為師門淵源，就己經在為他鋪路、替他說話了。姜明石的沉穩持重，柳雲逸的熱烈如火，蘇霜白的細膩周到——這三個人他還從未見過，卻己經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們的性情和溫度。他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根基，不再只是北玄山莊那一方天地，也不再只是東域正道聯盟那群並肩作戰的盟友。他的根現在也扎進了玄雲宗，扎進了虛元老祖這一脈的師門傳承之中。
他鋪開信紙，給三位師兄師姐各寫了一封簡短的信。給姜明石的信中寫道：“弟子楊遠志，拜見大師兄。弟子在玄雲大陸修煉玄天子祖師所傳《玄天功》，與師兄所修玄雲一脈同出一源。他日若有機緣拜見師兄，弟子定當虛心求教，不負師兄厚望。”給柳雲逸的信中寫道：“弟子楊遠志，拜見二師兄。聽聞二師兄劍法如神，弟子在玄雲大陸也修習劍道，雖不及師兄萬一，但若有機緣與師兄切磋一二，必是弟子畢生榮幸。”給蘇霜白的信中寫道：“弟子楊遠志，拜見三師姐。弟子所在東域正道聯盟，也有陣法師日夜鑽研傳送陣網路。師姐精通空間傳送與陣法推演，弟子若有幸得師姐指點一二，必能讓東域的傳送陣體系更上層樓。”
他將三封信封好交給陸清和，然後轉過身走出石室。山崖上夜風獵獵，頭頂是萬年來從未變過的星空。太虛劍懸在他身側，劍身上的靈脈碎片在星光下泛著淡而穩的暗紫色光芒。萬年前玄天子在界壁崩塌時獨自斷後，雲虛子在靈界等了師兄一千年首到坐化。萬年後，他修煉了玄天子的功法，被牧雲真人收為弟子，又有了三位素未謀面卻己開始替他鋪路的師兄師姐。這或許便是因果。他站在山崖邊緣，望著那片埋葬了玄天子的星空，極輕極穩極鄭重地對著星空行了一禮。從金丹中期到元嬰期，再到化神期、煉虛期，這條路還很長。但此刻他身後有北玄山莊，有東域正道聯盟，有玄雲宗的師門傳承，有三位己在靈界等著他的師兄師姐。他的根扎得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