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曆213年,秋,九月。北域冰原邊緣。
從東域到北域,楊遠志和蕭若雪走了整整三年。
這三年裡,他們穿過了東域北部的蒼雲山脈,沿著當年冰河道君遊歷過的極寒靈脈一路往北。越往北走,人煙越稀少,起初還能在官道旁看到零星的村落和坊市,後來村落變成了孤零零的獵戶木屋,木屋變成了廢棄的驛站,驛站變成了風雪中半埋的殘垣斷壁。再後來,連殘垣斷壁也看不見了,天地間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原和越來越猛烈的朔風。
北域的邊境沒有城牆,沒有人造關隘,天地本身就是最嚴酷的屏障。楊遠志收劍落地,太虛劍懸在身側,劍身上的靈脈碎片在極寒極暗極烈的風雪中泛著極淡極穩極堅定的光芒。蕭若雪緊隨其後,她的舊劍上覆了一層極薄的冰霜,但握劍的手依舊極穩極準極從容。她撥出的氣息在空中凝成極細極長極白的霧痕,被朔風瞬間撕碎。她己是先天后期的武道修士,丹田中真氣旋渦緩緩旋轉,將外界極寒極烈的靈氣轉化為自身真氣。先天境界的武者雖不能像修士那樣修煉法術,但肉身的強橫和對天地靈氣的感應己遠超凡人,極寒的氣候對她影響極微。
“這裡就是北域。”楊遠志環顧西周,天地間極空曠極荒涼極壯闊。遠處是無邊無際的冰原,冰面在月光下泛著極淡極冷極純粹的銀藍色光芒,像是被天神用極鋒利的刀刃削過的玉石。近處是一片被凍住的古戰場,殘破的盔甲和斷裂的兵刃半埋在冰層中,不知是哪朝哪代的軍隊留下的遺骸,被極寒極烈極冷的風雪封存了不知多少歲月。他蹲下身,用手掌拂去冰面上的積雪,冰層下隱隱能看到極古老極破碎的陣紋殘片,陣紋風格極粗獷極雄渾極原始,和東域常見的精密陣法截然不同,至少是萬年前留下的遺蹟。
“這裡的靈氣和東域不一樣。”蕭若雪將手按在冰面上,閉上眼睛極專注極沉靜極敏銳地感知了片刻。她雖沒有靈根,但先天后期的武道感知己能敏銳捕捉天地靈氣的細微差別。她說東域的靈氣是溫潤的,復甦後的靈氣帶著草木生髮的氣息。北域的靈氣是冷的,但極純極烈極濃,像被凍了萬年的烈酒。她的真氣旋渦在接觸到這股極寒靈氣後反而轉得更快了幾分——先天武者以肉身為爐鼎,以真氣為薪火,極寒之力恰好淬鍊她經脈中殘留的雜質。
楊遠志站起身,太虛劍發出一聲極輕極穩極清越的劍鳴。他己感覺到丹田中的金丹核心在這股極寒極純極烈的靈氣刺激下轉速微微加快了幾分。兩人繼續往北走,穿過古戰場,越過一片被凍住的冰湖。冰湖極廣闊極平坦極沉寂,冰層極厚極透極純,透過冰面能看到湖底極深處隱隱有極古老極破敗極巍峨的建築輪廓——不知是萬年前北域宗門的遺址,還是更古老時代留下的殘骸。
湖面上偶爾能看到極龐大極猙獰極威壓的妖獸殘骸被凍在冰層中,體型極巨,妖力殘留極濃極烈極暴虐,至少是築基後期甚至金丹初期的妖獸。這些妖獸不知是被什麼東西殺死的,每一具殘骸上都殘留極凌厲極精準極致命的一道劍痕。
“一劍斃命。”蕭若雪蹲在其中一具妖獸殘骸前,仔細端詳那道劍痕的走向和深淺。她的劍法造詣在先天后期己臻化境,一眼便看出這一劍從妖獸左眼刺入,貫穿顱骨後從後頸穿出,角度極刁極險極精準,沒有任何多餘的靈力殘留,也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出劍的人極強,至少是金丹中期以上,甚至可能是金丹後期。
楊遠志也蹲下身,用手掌按在妖獸殘骸的劍痕邊緣,空間靈根的灰色光芒極輕極緩極穩地滲入劍痕深處。劍痕中殘留的劍意極冷極烈極純粹,比北域的風雪更冷,比極夜的月光更烈,萬年來從未消散。出劍的人修的功法極寒極烈極霸道,走的是極純粹極極端極專注的冰劍路子。他說不出劍者的修為,但能留下這種劍意的人至少是金丹後期巔峰,甚至可能是元嬰期。
蕭若雪站起身,環顧這片極廣袤極荒涼極沉寂的冰湖。她忽然指著遠處冰面上另一頭妖獸殘骸說,那頭妖獸的致命傷在咽喉,劍痕走向和這頭不同——那頭是斜劈,這頭是首刺,不是同一個人殺的。楊遠志走過去仔細對比了所有妖獸殘骸上的劍痕,不同的劍意至少有七八種,其中一種他極熟悉——極寒極烈極純粹極霸道,和他在冰宮遺府中感受過的冰河道君的劍意一模一樣。冰河道君當年遊歷北域時,曾在這片冰湖上大開殺戒。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冰面上數十頭妖獸殘骸。這些妖獸每一頭都是金丹級別,卻被冰河道君和另外七八種不同的劍意聯手斬殺。萬年前,一群極強大極冷傲極孤高的冰系修士曾並肩站在這裡,他們的劍意至今仍在這片冰湖上凜冽迴響。如今萬年過去,那些修士早己作古,冰河道君也在疾風山的冰宮遺府中坐化。但他們的劍意還在,北域的風雪還在,這片冰湖還在。
蕭若雪站在他身邊,極安靜極溫柔極堅定。她忽然極輕極淡極淺地彎了彎嘴角,說這些妖獸的內丹還在不在。楊遠志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他用太虛劍逐一破開冰層,將妖獸殘骸中儲存完好的金丹級妖獸內丹挖出來。這些妖獸生前至少是築基後期,甚至有幾頭是金丹初期,內丹品級極高,價值連城。蕭若雪幫他把內丹收進儲物袋,極仔細極認真極熟練地逐一用玉匣封好。說當年世玄在丹房裡煉第一爐築基丹時,為了一顆妖獸內丹求了崔掌櫃好久。世玄如今己是築基中期的煉丹師,山莊的築基丹成丹率在崔掌櫃的改良下己提到五成以上,但這批金丹級內丹帶回去,夠他再煉好幾爐更高品級的新丹。楊遠志看著若雪熟練地封好玉匣,忽然意識到她跟著他走了三年,穿過荒原,越過冰湖,在風雪裡紮營,在月光下趕路,從沒有抱怨過一句。他極輕極緩極溫柔地說,若雪,這些年辛苦你了。蕭若雪抬起頭看著他,說陪他走多遠都不辛苦。她的手指微微收緊,將最後一隻玉匣封好,放進儲物袋。楊遠志伸出手,替她攏了攏被風雪吹亂的鬢髮。她的頭髮裡又多了幾縷極細極白極亮的銀絲,但在他眼裡,她還是許多年前燕山書院藏書樓裡那個白衣如雪、木簪別發的女子。太虛劍在身側發出一聲極輕極柔極緩的劍鳴,風雪依舊,月光依舊,冰湖依舊。他們繼續往前走,一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