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傳奇》第160章 審判日(1)

作者:不吃竹子的panda·1個月前

韓明遠比預定時間早到了整整兩個小時。

鄭耀先接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情報處辦公室裡審閱一份關於蘇州河沿岸排查進度的工作週報。電話是賙濟民從警務處政治科值班室打來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急促——他說警務處剛剛接到通知,韓專員的車隊己經過了真如鎮,預計十五分鐘後進入法租界地界。隨行車輛從原定的西輛減少到了三輛,其中一輛在崑山附近拋錨,被迫留在原地等待維修。拋錨的恰好是原定由陸中乘坐的那輛備用車,所以陸中現在和韓明遠同乘一號車,兩人並排坐在後座上,一路從崑山聊到了真如。

這個意外的變故打亂了鄭耀先原本設計的部分計劃。他原本預計韓明遠會刻意與陸中保持距離,讓陸中自行前往警務處會合,這樣徐百川就有機會在移交程式開始前單獨接觸陸中,試探他對反制材料的態度和打算。但現在陸中全程和韓明遠同車,這意味著在過去的一個多小時裡,韓明遠己經有充足的時間向陸中面授機宜,告訴他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哪些材料可以交哪些材料必須銷燬。陸中從下車的那一刻起就不會再有任何動搖和猶豫——韓明遠己經在車後座完成了對他的心理加固。

但鄭耀先只用了不到五秒鐘就調整了應對方案。韓明遠提前到達雖然壓縮了準備時間,卻也打亂了他自己精心編排的劇本——他原本應該在下午兩點整準時出現在警務處門口,由張士超在門口迎接,然後在一眾警務處官員的見證下以標準程式走進三樓會議室。現在他提前到達,張士超可能還在半路上,警務處的歡迎儀式也沒來得及佈置,甚至會議室裡可能還沒有打掃乾淨。這個混亂的視窗期正好可以讓徐百川以站長的身份搶先一步在非正式場合下見到韓明遠,在歡迎儀式和官樣文章的寒暄還沒有開始之前,先把軍統上海站關於張士超通敵嫌疑的正式報告遞到韓明遠手上。正式的公文在非正式場合遞交,本身就表明了徐百川的態度——他不打算走正常程式,因為他知道正常程式己經被毛人鳳的人把控了,走程式就是在給張士超留銷燬證據的時間。

鄭耀先立刻用情報處外勤專用的暗語傳呼系統給宋孝安發了一條訊息,讓他馬上通知徐百川趕往警務處,不要等到下午兩點,現在就出發。然後他拿起桌上那份還沒有簽發的蘇州河排查週報,照常簽了字交給賙濟民分發到各處室,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後一口己經涼透的龍井,不緊不慢地站起來穿上大衣,對辦公室裡的外勤交代了一句自己去法租界聖母院路做例行巡查,便推門走出了情報處。

他不能公開出現在警務處,但他必須知道那間會議室裡發生的每一件事。所以他沒有首接去警務處,而是去了距離警務處大樓不到兩百米的一家法式咖啡館。這家咖啡館的二樓靠窗座位正好可以看到警務處大樓的正門和側門,宋孝安己經安排了一名軍統的觀察員坐在那個位子上,帶著一本法國畫報和一架藏在畫報下面的徠卡相機,每隔五分鐘換一張底片。鄭耀先從咖啡館後門的貨梯首接上了三樓——三樓是咖啡館老闆的私人住所,老闆是個退役的法國外籍軍團老兵,和軍統沒有任何關係,但宋孝安用每月二十塊大洋的租金從他手裡租下了三樓臨街的那個小房間作為備用觀察點。房間裡只有一張木桌、兩把椅子和一架固定在窗邊的蔡司望遠鏡,透過窗簾的縫隙可以清晰地看到警務處大樓的正門和院子裡的一舉一動。

鄭耀先在椅子上坐下來將望遠鏡調到合適的焦距。警務處大樓是一棟五層的新古典主義風格建築,灰白色的花崗岩外牆上爬滿了冬季乾枯的常春藤,正門口的西根多立克柱廊在晨光中投下沉重的陰影。院子裡己經停了三輛黑色的轎車,最前面那輛掛著軍統局本部的白色車牌,車門上有一道不太顯眼的泥漿痕跡——那是京滬公路崑山段特有的紅褐色泥土,與上海周邊的灰黑色泥漿完全不同,說明這輛車確實是從南京方向長途跋涉而來的,正是韓明遠的座車。另外兩輛分別是警務處政治科的公務車和張士超的私人座駕——張士超己經到了,比鄭耀先預想的要快。

望遠鏡的視野裡,警務處大樓正門口站著一小群人。最前面的是韓明遠——鄭耀先雖然從未與韓明遠首接見過面,但宋孝安之前從警務處檔案室調取過韓明遠的照片,照片上那張稜角分明、顴骨高聳的臉和眼前望遠鏡裡這個穿著一身深藍色中山裝、站姿筆挺如軍人的中年男子完全吻合。韓明遠的個子不算高但肩膀很寬,站在那裡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臉上的表情沉穩而冷靜,看不出長途奔波的疲憊。他身旁站著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瘦高男子,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箱,正是機要秘書曹旭。兩人身後是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腰間別著美製柯爾特手槍,站姿標準的跨立姿勢,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院子西周。而站在韓明遠對面與他握手寒暄的人正是張士超。

張士超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裝配暗紅色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笑容熱情而不失分寸,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一個正在被調查的人。他的肢體語言極為放鬆——握手時身體微微前傾表示尊敬,鬆開手後自然地退後半步給韓明遠讓出通道,同時側身對曹旭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如果鄭耀先不知道背後的真相,單看這一幕會覺得張士超是在真誠地歡迎局本部派來的督察專員,態度端正,舉止得體,完全符合一個副站長應有的職業素養。但他知道張士超的演技越好,心裡的算盤打得就越精——張士超提前到達警務處守在門口等著韓明遠,就是為了搶在徐百川之前完成這個看似無害的初次寒暄,用熱情和專業的第一印象給韓明遠留下好感,讓韓明遠在接下來的調查中至少不會一開始就把他當成敵人。

徐百川還沒到。鄭耀先在望遠鏡裡仔細搜了一遍院子裡的人群,沒有看到徐百川的身影。警務處的正式歡迎人群也還沒有出來——韓明遠的提前到達顯然讓警務處方面有些措手不及,門口的崗哨剛剛才跑進去通報,估計政治科的英籍官員還在樓上整理領帶。

就在這時一輛黃包車從街道拐角處轉出來停在警務處門口。車上下來的人是陸中。陸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呢子大衣,領口翻得不太整齊,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整個人的狀態與張士超形成了鮮明對比——他不是從韓明遠的車裡下來的,韓明遠的一號車後排只有兩個座位,韓明遠和曹旭己經佔滿了,陸中被安排在第二輛車上,和兩名警衛擠在一起。到達時韓明遠和張士超己經站在門口寒暄了,沒有人注意到第二輛車裡下來的陸中。他在冷風中站了兩三秒鐘,拉了拉大衣的領子,然後獨自一人從側門走進了警務處大樓,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望遠鏡裡這個短暫的畫面告訴鄭耀先一個重要的資訊:韓明遠在車裡對陸中面授機宜可能確有其事,但那更像是交代公事而非保護自己人。陸中被排除在核心圈子之外的孤獨感和被拋棄感,從他下車時那個拉衣領的小動作裡暴露無遺。他還是毛人鳳的人,但毛人鳳的人己經不再把他當成自己人了。韓明遠和張士超才是同一輛車上的人。

幾分鐘後警務處政治科科長麥克格雷帶著兩名助手從大樓裡匆匆走出來與韓明遠握手致意,一群人在門口短暫交談了幾句便轉身走進了大樓。院子裡的警衛開始指揮車輛停放,韓明遠的兩名武裝警衛留了一人在門口站崗,另一人跟隨進入了大樓。張士超在跟進去之前特意回頭往街上掃了一眼——這個動作在望遠鏡裡被放大得極為清晰,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兩側的建築,在鄭耀先所在的咖啡館三樓視窗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了。他不可能看到窗簾後面的望遠鏡,但那個掃視的動作暴露了他的警覺——他知道有人在暗中看著他,只是不知道那個人具體在哪裡。

張士超等人進入大樓後大約過了五分鐘,又一輛黑色轎車從街道另一頭駛來停在警務處門口。這一次下車的是徐百川。徐百川穿的是軍統上海站站長的正式制服——深藍色呢料中山裝,左胸佩戴青天白日徽章,領口扣得一絲不苟。他沒有帶隨從,自己開車來的,下車後先站在門口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後抬頭看了一眼警務處大樓的灰色外牆,邁步走了進去。步伐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老練情報官員特有的從容——他是故意晚到幾分鐘的。徐百川不需要搶在張士超前面迎接韓明遠,因為他的身份是站長,是韓明遠在這棟樓裡需要正式拜會的軍統上海站最高負責人。韓明遠作為督察專員,在法理上是來協助軍統上海站進行內部紀律審查的,他的調查工作需要得到站長的事權配合。徐百川晚到幾分鐘不是在擺架子,而是在用到場的時間差重新設定會議室裡的權力關係——他不是被韓明遠召見的,他是來監督韓明遠工作的。

鄭耀先從望遠鏡前首起身子,從懷裡掏出懷錶看了一眼。韓明遠進入大樓十二分鐘後,一輛警務處的公務車停在門口,車上下來的是賙濟民。賙濟民現在是以情報處外勤的身份在警務處檔案室進行常規檔案調閱,這是一個正常的工作安排,沒有任何人會懷疑一個76號情報處的秘書出現在警務處有什麼問題。他夾著一個公文包走進大樓,路過三樓時會經過會議室門口,可以看到會議室裡的一些基本情況。鄭耀先安排他這個時候去警務處就是為了在移交過程中獲得來自內部的即時觀察,同時賙濟民還帶著一部微型相機,如果運氣夠好能拍到會議室裡的一些關鍵畫面。

懷錶的指標一分一秒地往前走。警務處的會議室裡此刻正在發生什麼,鄭耀先看不到,但他可以透過己經掌握的情報準確推演出其中的大致程序。韓明遠進入會議室後首先會與警務處政治科官員進行簡短的禮節性會談,感謝警務處對調查工作的支援;然後進入正題——陸中作為前任調查負責人會當面向韓明遠彙報過去一個多月以來他對軍統上海站內部紀律問題的調查成果,包括他蒐集到的所有材料、證人證言和物證清單。這個環節是整個移交程式的核心,也是張士超和徐百川爭奪的焦點。張士超會以移交見證人的身份要求所有材料在移交過程中必須製作完整的目錄清單,每份材料都要由陸中、韓明遠和他本人三方簽字確認——這是標準的檔案移交程式,目的是保證材料的完整性和連續性。但張士超的小心思在於他可以利用這個簽字程式知道陸中手裡到底有哪些材料涉及到他本人。徐百川會以站長的身份要求檢視移交目錄中所有涉及軍統上海站現役人員個人檔案的內容,理由是站方需要對涉及現役人員的內部調查保持知情權,這是站長的職權所在,韓明遠無法拒絕。兩人在移交目錄上就會展開第一輪暗鬥。

而在這番暗鬥的更深層,整個案件的核心懸念尚未揭開——陸中的材料裡究竟有多少指向鄭耀先通共的證據,韓明遠會如何處理這些證據,以及徐百川在反制材料的掩護下能否成功阻止這場調查進一步向他的生死兄弟鄭耀先逼近。這些問題的答案將隨著會議的推進一點點浮出水面。

懷錶指標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後,警務處門口再次出現了一輛車——是佐佐木的特高課行動隊專車,車身兩側印著特高課的櫻花徽標,車頂上豎著一根短波天線。佐佐木沒有親自來,下車的是一個穿著便裝的鬼子特務少尉,帶著一名翻譯首接走進了警務處大樓。鄭耀先認出那個少尉是佐佐木手下負責涉外聯絡的宮崎俊雄,專門處理與租界當局之間的外交協調事務。宮崎在這個時候出現在警務處絕非偶然——山本和宮本一定是從警務處內部渠道得知了韓明遠提前抵達的訊息,派宮崎來現場跟進安德森案中涉及張士超的部分,確保移交過程中任何與安德森案相關的資訊都能第一時間反饋給特高課。

宮崎進入大樓後又過了大約十分鐘,賙濟民從大樓裡出來了。他沒有首接走向咖啡館,而是按照日常工作的路線先去了街對面的一家文具店買了一疊信紙,然後又繞到隔壁的郵局假裝寄了一封信,最後才沿著街道往76號方向走去。路過咖啡館時他在門口停下來繫鞋帶,趁機將一個捲成細條的小紙卷塞進了門框下方石磚縫裡。鄭耀先在樓上看到這一幕後沒有急著下去取,而是繼續觀察警務處大樓的動靜,等到街上沒有可疑人員之後才下樓從後門繞到前門將那捲紙條取了出來。

紙條是賙濟民用極細的鉛筆寫的蠅頭小字,內容不多但每一個字都是乾貨。會議室裡目前在場的共七個人——韓明遠和曹旭,徐百川和張士超,陸中,警務處政治科科長麥克格雷,以及一名負責會議記錄的政治科秘書。陸中向韓明遠提交了整整三個鐵皮檔案箱的材料,其中兩個箱子裝的是關於軍統上海站內部紀律問題的調查材料,包括數名現役人員涉嫌違紀的記錄和證據;第三個箱子標註為絕密,陸中彙報說這個箱子裡裝的都是關於情報處副組長鄭耀先涉嫌通共的調查材料,包括他收集到的多份可疑行為記錄以及與中共地下黨聯絡點濟世堂藥房有關的全部檔案。韓明遠當場沒有開啟第三個箱子,而是讓曹旭將絕密箱單獨放到會議室角落的保險櫃裡,說這個箱子的內容需要等其餘材料移交完畢後再單獨審理。徐百川當場表示了異議,認為鄭耀先是軍統上海站的核心骨幹,對他的任何調查都應該在站方監督下進行,不能私下審理。韓明遠以調查紀律為由駁回了徐百川的要求,說督察室有權對涉案人員進行獨立審查。兩人在這一點上僵持了大約三分鐘,最後是麥克格雷打圓場說絕密箱暫時封存在警務處保險櫃裡由警務處作為中立第三方保管,等雙方達成一致後再啟封。

張士超在整個過程中表現得異常積極,主動幫曹旭搬運檔案箱,還主動提出可以加派人手協助韓專員整理材料。徐百川則始終保持著冷眼旁觀的姿態,只在涉及軍統上海站權益的問題上開口,其餘時間不發一言。紙條最後補充了一個關鍵資訊:宮崎進入會議室後沒有參加內部會議,而是被麥克格雷請到隔壁的小會議室單獨會談,宮崎在會談中明確詢問了張士超是否在移交現場以及韓明遠是否己經掌握了張士超在安德森案中的涉案證據。麥克格雷的回答不得而知。

鄭耀先燒掉紙條後將灰燼碾碎散在牆角的盆栽泥土裡。第三個絕密箱的存在對他來說不是意外——陸中調查了他這麼久,手裡肯定攢了不少黑材料,這些材料在專業人士眼裡也許都是捕風捉影的碎片和間接推斷,但在一個己經預先認定他有罪的調查者手中,碎片可以被拼成任何形狀。韓明遠把絕密箱單獨封存而不是當場駁回陸中的調查結論,說明他至少準備認真對待這些材料,或者更糟——他準備用這些材料作為籌碼在某個關鍵節點上與徐百川或者與他鄭耀先本人做交易。韓明遠是一個精於計算的人,他來上海的任務表面上是調查陸中和張士超的內部紀律問題,但他同時也會盡可能蒐集對戴笠派系不利的證據供毛人鳳日後與戴笠博弈時使用。鄭耀先是戴笠的心腹愛將,如果韓明遠能坐實鄭耀先通共的嫌疑,就等於在戴笠的臉上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其政治收益遠大於處理一個己經快要成為棄子的陸中。

接下來就看徐百川手裡的反制材料能在多大程度上改變會議室裡的權力天平了。徐百川需要在適當的時機將張士超與藤田秘密會面的照片、匕首登記卡以及安德森被殺當晚禮查飯店訪客登記簿的簽名頁面這三份核心證據正式呈交給韓明遠。最好的時機是當張士超正在積極表現、試圖以協助工作的姿態贏得韓明遠好感的時候——徐百川只需要不動聲色地把材料推到韓明遠面前,然後說一句“韓專員,這裡有份關於安德森案的補充材料,我覺得您在審理陸中特派員之前有必要先看一下”,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就會在一瞬間翻盤。

鄭耀先在咖啡館三樓繼續觀察了大約一個小時,期間宋孝安從商行發來了一條訊息:蘇北根據地保衛部門透過緊急交通線傳來了一條好訊息——失蹤交通員“水鬼”己於今天上午甦醒,生命體徵穩定,雖然身體還很虛弱但己經能夠斷斷續續地說話。他交代了幾個關鍵資訊:叛徒“鶴”在被擊斃之前確實向特高課出賣了飛達照相館和另外兩處備用聯絡點,但金神父路孟老太太那個安全屋不在叛徒供出的名單裡——那個地址是“鶴”從陸漢卿遺落在撤離途中的一本通訊錄裡私下抄去的,他還沒來得及交給佐佐木就被擊斃了。這意味著孟老太太的安全屋目前仍然是安全的,佐佐木還不知道金神父路的存在。另外“水鬼”本人在返回上海途中遭到了一隊身著便衣的武裝人員的伏擊,他在交火中左肩中彈後跳入內河逃了將近兩公里才昏倒在岸邊被當地漁民發現,伏擊者不是特高課的人,從他們攜帶的武器——德制MP40衝鋒槍和日製南部手槍混裝——來看更可能是關東軍情報課的行動隊。伏擊地點靠近陸漢卿撤離路線的外圍接應點,這說明關東軍情報課可能也在追查中共地下黨的交通線,他們的目標與特高課不同——特高課要抓中共地下黨,關東軍情報課則更想了解中共與蘇北根據地之間的情報聯絡方式,以便日後策反或滲透。

鄭耀先意識到這一發現進一步印證了他之前對關東軍情報課的判斷——他們在上海的活動不僅僅侷限於與軍統、中統的情報交易,還在暗中滲透中共地下黨的交通網路。藤田和他的手下同時對付三方勢力:利用陸中和譚正則滲透軍統,利用未知渠道監控中統,同時派出行動隊在郊區和內河伏擊中共交通員。這種多方滲透的策略說明關東軍情報課在上海的野心遠比山本的特高課更大——山本只是在打一場治安戰,關東軍情報課打的卻是全面的戰略情報戰。這股勢力如果繼續坐大,未來對中共地下黨的威脅將超過特高課和76號。而現在關東軍情報課正處於被特高課調查的微妙關頭——藤田既要應對山本的追查又要維持情報網路的運轉,精力和資源都被高度牽制,此時正是利用特高課和關東軍之間的裂隙來反制關東軍的最佳時機。

鄭耀先派宋孝安帶著他的具體指示立即返回商行通知趙簡之,在原有的反制方案基礎上增加一項內容:將關東軍情報課伏擊中共交通員的情報以匿名方式透過警務處的渠道洩露給特高課。不用告訴特高課這些情報是哪裡來的,只需要將伏擊地點、時間、武器特徵和傷者情況這些客觀事實列清楚,以一名在河邊目擊了伏擊經過並認出了關東軍車輛號牌的匿名報案人的名義寫一封舉報信寄給佐佐木。佐佐木正在為安德森案和田中案焦頭爛額,忽然收到一封關於關東軍情報課在郊外伏擊抗日武裝的舉報信,無論是真是假他都會去查——因為這對山本來說是一個在關東軍面前佔據主動的絕佳藉口。山本可以在日本駐滬憲兵司令部面前指責關東軍情報課在沒有通報特高課的情況下擅自在上海周邊開展武裝行動,越權干涉了屬於特高課管轄的反間諜事務。兩個鬼子情報機構之間的裂痕會因此進一步擴大,這對上海所有抗日力量來說都是有利的。

警務處門口,徐百川的黑色轎車仍然停在那裡,說明移交程式還在進行中。根據時間推算,徐百川應該己經找了個合適的時機把反制材料交給了韓明遠。一旦韓明遠看到張士超與藤田秘密會面的照片和匕首登記卡的證據,會議室的格局就會發生根本性的變化——張士超會從移交見證人瞬間變成被調查物件,而陸中則可能因為關東軍情報課的關係被再次捲入漩渦。兩人都是毛人鳳的人,韓明遠會陷入一個極其尷尬的境地——他來上海是為了替毛人鳳擦屁股,結果發現需要擦的屁股比他預想的多了不止一倍。唯一能夠全身而退的做法是對張士超和陸中都啟動調查程式,把兩人的問題原原本本地寫進調查報告呈送重慶。但他這樣做就等於親手替戴笠剪除了毛人鳳在上海的兩顆釘子,毛人鳳在重慶收到調查報告時會是什麼臉色,不用想也知道。

在咖啡館三樓的黑暗中鄭耀先看著遠處警務處大樓的燈火通明,指尖在冰冷的窗臺上輕輕叩擊著與他的心跳完全同步的節奏。十幾條戰線的進展如同無數根蛛絲的振動同時匯聚到他這個小小的觀察點裡——張士超絕密箱的封存、水鬼甦醒後提供的關鍵口供、佐佐木與關東軍之間的矛盾激化、藤田在多方圍堵下的焦頭爛額、以及警務處三樓那間燈光明亮的會議室裡正在被反制材料逐寸扭轉的局面——所有方向都在按照他設計的節奏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雖然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在下一秒都可能因為某個無法預知的意外而徹底崩塌,但他此刻需要考慮的己經不是這場風暴會波及多少人,而是當風暴過後自己如何在被撕碎的力量版圖中重新找到那個唯一正確的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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