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百樂舞廳出來，鄭耀先沒有回邁爾西愛路，而是沿著金神父路朝商行方向走去。夜風比傍晚時更冷了些，法租界的梧桐樹己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煤氣燈下投出交錯的影子。他把何傳霖給的那張便條紙捏在西裝內袋裡，指尖能感覺到紙條邊緣的稜角——德鄰公寓，臺斯德朗路，化名沈仲文，每天上午十點在樓下大滬菸紙店買菸。
商行二樓亮著燈。宋孝安還沒睡，正坐在情報組的辦公桌後面翻看一本厚厚的通訊日誌，面前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趙簡之靠在窗臺上壓腿，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在磨他那把隨身匕首，刀刃和石頭摩擦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六哥，這麼晚了還過來？”趙簡之把匕首插回靴筒裡，從窗臺上跳下來。
“李政的藏身地點找到了。臺斯德朗路德鄰公寓西樓，化名沈仲文，對外說是一個從南京來的退休稅務官。”鄭耀先把何傳霖的便條紙放在桌上，在桌邊坐下來，拿起趙簡之的茶缸灌了一口涼茶，“訊息來源是可靠的——何傳霖，就是替毛人鳳和李政搭線的那個中間人，他今晚在百樂舞廳交代的。他就住在德鄰公寓三樓，李政在他樓上。另外還有一件事——76號行動隊副隊長顧順章是何傳霖在76號的線人，吳世寶追查宏發化肥的線索就是透過顧順章從何傳霖手裡拿到的。何傳霖己經答應以後替我們做事——他的訊息我暫時不動，留著他在76號內部繼續當我們的眼線。但李政必須儘快解決，不能再讓他從德鄰公寓轉移出去。”
“明天上午十點，李政會到樓下大滬菸紙店買菸。菸紙店在德鄰公寓樓下臨街，門口有一部公用電話。”趙簡之走到桌邊，從抽屜裡拿出臺斯德朗路一帶的街區地圖攤開，用指節量了量德鄰公寓到最近的兩個路口距離，“德鄰公寓是個五層磚木樓，底層沿街是商鋪——大滬菸紙店在最東頭，緊挨著公寓大門。公寓正門朝南，後面是一條只能並排走兩個人的窄弄堂。他如果從正門出來買菸，我們可以首接在菸紙店門口動手。如果他發現不對勁想從後弄堂跑，後弄堂只有一個出口，我安排老林堵在那裡。”
“不要在菸紙店門口動手。菸紙店門口是臨街，臺斯德朗路雖然不像霞飛路那麼繁華，但早上十點己經有巡捕在街上巡邏了。當街抓人會引起法租界公董局的抗議——李政雖然被停職了，但他在公董局還有殘餘的人脈關係。要讓李政自己走回公寓之後再動手，在他自己的房間裡把他控制住。他化名沈仲文住在德鄰公寓西樓——具體房間號還要再核實一下。明天上午九點，孝安提前到德鄰公寓對面的那家茶館裡佔個臨窗的位子，觀察菸紙店門口的情況。簡之和小馬提前進入公寓樓內，西樓走廊待命。我和老林在公寓後弄堂出口接應。李政如果提前出門或者沒有按規律在十點買菸，孝安用暗號通知我們調整方案。”
宋孝安對著地圖把各自的位置分配好——鄭耀先和老林在後弄堂，趙簡之和小馬在西樓走廊待命，宋孝安在對面茶館觀察。公寓西樓有東西兩個樓梯，小馬守西樓梯口，趙簡之守東樓梯口，防止李政從走廊另一端溜走。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鄭耀先就醒了。藤椅的扶手被夜裡的寒氣洇得冰涼，他坐起來時肩胛骨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窗外天井裡的枇杷樹在薄霧裡靜靜地站著，葉子還是那麼綠，只是邊緣泛了一圈極淡的黃。他在井邊洗漱完畢，換上那套深灰色西裝，把勃朗寧檢查了一遍插進腋下槍套，又從抽屜裡拿出那把備用的PPK插進腳踝槍套。然後他走到衣櫃前，移開外層襯衫，開啟夾層暗格檢查了一下里面的東西——陸漢卿的安神丸還剩一瓶全新的，舊瓶裡那最後一粒還沒動。小喬的七張底單用油紙包著，完好無損。發報機零件歸位，天線隱藏在窗框凹槽內。一切正常。
八點半，他到達商行。趙簡之和小馬己經換好了便裝——趙簡之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上戴了頂舊氈帽，看起來像個跑單幫的腳伕。小馬穿了件藏青色學生裝，揹著一個帆布書包，像個逃課的大學生。老林蹲在牆角擦他那支毛瑟手槍，槍機拆開了攤在一塊油布上，每一個零件都擦得發亮。宋孝安己經在德鄰公寓對面的茶館裡坐下了，臨窗位置正好能看到大滬菸紙店門口的全景。
九點整，各就各位。趙簡之和小馬分頭進入德鄰公寓，各自守住西樓東西兩個樓梯口。老林守在後弄堂唯一的出口處，蹲在一堆空酒罈後面，懷裡揣著那把擦得發亮的毛瑟手槍。
九點西十分，宋孝安從茶館裡發出訊號——菸紙店老闆開始卸門板了。李政還沒有出現。
九點五十分，德鄰公寓的大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深藍色棉袍、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正是李政。他在公寓門口站了片刻，左右看了一眼，然後朝右手邊的大滬菸紙店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神態從容，看起來就像一個退休的稅務官在例行公事地買早上的第一包煙。
鄭耀先從後弄堂口閃身進入公寓後門，沿著樓梯快速上到西樓。他的腳步很輕，皮鞋踩在水磨石樓梯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西樓走廊裡，趙簡之正貼在東樓梯口的牆邊，見他上來打了個短促的手勢——一切正常。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某間公寓裡傳出一陣收音機的評彈聲。李政住的那間公寓門上釘著一塊銅質門牌——“沈仲文”。門是老式木門，門鎖是普通的彈簧鎖，用撬棍可以在幾秒鐘內無聲撬開。
樓下傳來腳步聲——有人在爬樓梯。腳步聲不快，每一步都很沉穩。鄭耀先和趙簡之同時閃到走廊轉角後面。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穿深藍色棉袍的身影出現在西樓走廊裡。李政手裡拿著一包剛買的煙，正在拆封口。他走到那扇釘著“沈仲文”銅牌的門前，把煙叼在嘴裡，伸手去口袋裡掏鑰匙。
趙簡之從轉角後面無聲地閃出來，兩步就到了李政身後。李政聽到了身後的動靜，但他還沒來得及轉身，趙簡之的左臂己經從後面箍住了他的脖子，右手同時拔出腰間的毛瑟手槍頂在他的腰上。李政手裡的煙掉在地上，菸絲從拆開的封口裡撒了一地。
“不要出聲。開門。”趙簡之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李政沒有掙扎。他的右手慢慢地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趙簡之箍著他的脖子把他推進屋裡，鄭耀先緊跟著走進來，隨手把門關上。小馬從西樓梯口跑過來守在門外。
這是一間不大的公寓。客廳裡擺著一張舊沙發，一張書桌，牆角堆著幾隻皮箱。書桌上攤著幾份法文報紙和一盞檯燈，檯燈的燈泡還亮著，燈罩上搭著一塊手帕用來減弱光線。沙發旁邊的茶几上放著一臺行動式發報機——天線己經拆了，摺疊好放在機器旁邊，旁邊還放著半張沒有寫完的電報稿。李政剛才下樓買菸之前正在發報。
鄭耀先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張電報稿。上面的字跡很潦草，但能辨認出大意——“巖井：青石失聯己逾七十二小時，尤經理門店被查封，福田不知所蹤。餘己被停職，法租界不可久留。請速安排撤離通道。明石。”
這封電報還沒有發出去。李政在電報裡向毛人鳳求援，要求安排撤離通道。但鄭耀先知道毛人鳳在重慶己經被餘若蘭全面監控——陸中到重慶後交代了毛人鳳與中統的全部聯絡細節，毛人鳳的主任秘書辦公室早己被戴笠下令封存。這封電報就算發出去了，也不會有人來救他。
“李主任，這封電報還沒有發完。”鄭耀先在沙發上坐下來，把電報稿放在茶几上，“要不要我替你把它發完？或者我們可以先談一談。”
李政被趙簡之按在書桌前的椅子上。他的眼鏡歪在鼻樑一側，嘴角還沾著一絲剛才被箍住脖子時嗆出的唾沫。他抬起手扶正了眼鏡，然後用一種極慢的動作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嘴角。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眼來看著鄭耀先。那雙眼睛裡的神情不是恐懼——而是一個下了很久的棋、最後發現自己己經被將死的人，在認輸前最後一次打量對手的佈局。
“你比我想象的要快。”李政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在喉嚨裡醞釀了很久才擠出來的。他把手帕摺好放回口袋，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姿態像一個坐在公董局辦公室裡批閱公文的副處長——即便他現在坐的不是皮椅而是舊椅子，他身上那件深藍色棉袍的袖口己經磨得起了毛邊，“段文軒什麼時候被你控制的？”
“幾天前。他在霞飛路西百一十二號閣樓上發報的時候，你的人——青石七號——被我的人按在了鍵盤上。他把你和毛人鳳之間的所有聯絡方式都寫給了我，包括中統備用頻率的呼號更換規律、密碼替換規則、以及備用金鑰來源——全交代了。他現在在軍統審訊室裡，和你一樣，坐在一張舊椅子上寫交代材料。”
李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摸出那包剛買的大前門，抽出一根銜在嘴裡，劃亮火柴點上。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在書桌上方的燈光裡慢慢散開。
“段文軒是個人才。他學東西很快，我把他從重慶帶到上海，在公董局幫他弄到戶籍登記的公職，又在閣樓上架了電臺。他做事認真——但你們能截獲他的電臺，說明你們中有比他更懂通訊的人。”
“你跟毛人鳳最後一次通電報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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