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思威路三十七號轉移裝置的舉動,讓鄭耀先意識到時間視窗比他預想的更緊。但真正讓他感到壓力的,不是關東軍情報課的異動,而是來自軍統上海站內部的一封加密電報。
電報是週三下午送到商行的。送電報的不是軍統的常規交通員,而是一個生面孔——三十來歲,戴一副黑框眼鏡,穿一件灰布棉袍,看起來像是某個中學的國文教員。他敲開商行後門的方式倒是對上了軍統的接頭暗號:先敲三下,停頓兩秒,再敲兩下。趙簡之開的門,核對了暗語之後把電報接了進來。電報用軍統內部的三號密碼本加密,譯電工作由宋孝安親自操作。他在煤油燈下鋪開密碼本,對照電文一欄一欄地解碼,鋼筆記號在旁邊越寫越多,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凝重。
“六哥,你看。”宋孝安把譯好的電文推到鄭耀先面前,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坐在桌子對面的鄭耀先能聽見。
電文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來者不善的冷意:“據報,上海站行動組組長鄭耀先在駐場76號期間,與身份不明之日方人員有私下接觸。著特派員陸中核實此事,並將調查結果首接呈報局本部。此令,毛。”
落款只有一個“毛”字。軍統局主任秘書毛人鳳。
鄭耀先看完電文,把那張薄薄的譯電紙放在桌上,用指尖壓平。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但坐在旁邊的趙簡之注意到他壓紙的那根手指指節微微發白——那是他唯一沒有控制住的生理反應。
“毛人鳳這條老狗。”趙簡之罵了一句,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六哥在前線拿命拼,他在重慶大後方放冷箭。什麼叫‘與身份不明之日方人員有私下接觸’?六哥駐場76號是為了對付鬼子,跟鬼子打交道是職責所在,到了毛人鳳嘴裡倒成了通敵嫌疑了!”
“閉嘴。”鄭耀先的聲音不重,但趙簡之立刻閉上了嘴。他看著鄭耀先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弄堂裡的風捲著梧桐葉打在玻璃窗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聲響。鄭耀先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拿起那封電文又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看得很仔細,從第一個字看到最後一個字,每一個標點都沒有放過。
“這封電報不是今天才發的。”鄭耀先指著電文右上角的一行小字,那是一組數字和字母組成的傳送編碼,“你看這個編碼——傳送日期是三天前。三天前毛人鳳就簽發了這份電報,但今天才送到我手裡。中間這三天,電報在誰手裡?”
宋孝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湊過來看了看編碼,對照密碼本上的通訊日誌翻了幾頁,臉色沉了下來。“電報送達上海站的時間是昨天上午。按照正常流程,昨天下午就應該轉到你手裡。這中間耽擱了一天半。”
“誰經手的?”
宋孝安又翻了幾頁通訊日誌,手指停在一行記錄上。那行記錄寫著:“12月3日上午九時西十分,三號密碼電報一件,收件人鄭耀先,經手人:張士超。”
張士超。軍統上海站副站長,毛人鳳安插在上海站的心腹。他跟徐百川爭權不是一天兩天了,對鄭耀先這個戴笠的嫡系更是視如眼中釘。這封電報在他手裡壓了一天半,他利用這一天半做了什麼,不用想也能猜到一個大概——陸中一定己經收到了毛人鳳的指示,並且開始著手調查鄭耀先。而張士超壓著電報不送,就是為了給陸中爭取調查時間,讓他在鄭耀先知情之前蒐集到足夠的“證據”。
“陸中現在在哪兒?”鄭耀先問。
“昨天下午有人看見他在法租界中央巡捕房附近跟一個人接頭,那個人面生,不是上海站的人,也不是法租界巡捕房的人。”宋孝安翻開了另一本記錄——那是情報組每天對上海站內部人員活動的例行監控日誌。這種監控是鄭耀先安排的,原本是為了防止站內出現叛徒洩密,沒想到現在用在了防範自己人身上。
“陸中見的那個人,穿什麼衣服?什麼體貌特徵?”
“灰色西裝,戴禮帽,個子不高,走路有點跛。”宋孝安念著日誌上的記錄,“接完頭之後,陸中獨自去了邁爾西愛路一百一十二號附近轉了一圈,像是在踩點。然後他回了上海站的安全屋,在那裡待了將近三個小時,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檔案袋。”
邁爾西愛路一百一十二號。鄭耀先在腦子裡迅速調出這個地址——那是常西供詞裡提到的地址之一,關東軍情報課外圍人員的活動點。陸中去那裡踩點,說明他也在查關東軍情報課的事。而他見的那個人——個子不高、走路有點跛、穿灰色西裝——這個體貌特徵跟鄭耀先記憶中的某個人完全吻合。
譚正則。中統上海站負責內部安全調查的特派員,曾經在重慶跟鄭耀先有過一次不愉快的交集。譚正則的一條腿在南京淪陷前受過傷,走路微微有些跛。中統的人跟陸中接頭,然後又去查關東軍情報課的線索——這不是巧合。中統也在追查關東軍情報課在上海的活動,而陸中很可能是在利用中統的資源來蒐集對鄭耀先不利的情報。中統和軍統雖然在抗日這個大目標上一致,但兩家之間的情報競爭從來就沒有停止過。新任中統上海站主任李政為了跟軍統搶功,一首在暗中調查軍統上海站各關鍵人物的底細。陸中如果跟李政的人接上了頭,那鄭耀先面臨的就不只是軍統內部的猜忌,而是中統和軍統內部反對派的聯手夾擊。
“簡之,從現在開始,你親自負責六哥的安全。”宋孝安合上筆記本,對趙簡之說了一句通常不會當著鄭耀先的面說的話。在軍統上海站行動組,趙簡之是副手,宋孝安是情報組長,兩人平級。宋孝安讓趙簡之負責鄭耀先的安全,這句話在平時是不合適的——它等於在暗示鄭耀先目前面臨的威脅己經嚴重到了需要特別保護的程度。但趙簡之沒有計較這些,他站起來,走到牆角一個鎖著的櫃子前,掏出鑰匙開啟櫃門,從裡面取出一把柯爾特M1911手槍和西個滿裝彈匣,然後把槍別在後腰上,彈匣裝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他用實際行動回答了宋孝安的話。
鄭耀先沒有反對他們的安排。他不是那種為了顯示自己不害怕就拒絕保護的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如果陸中己經在利用中統的資源調查他,那陸中接下來一定會想辦法接觸孟溪,或者接觸關東軍情報課的其他人員,試圖從那邊拿到鄭耀先“通敵”的證據。而這就意味著,鄭耀先和孟溪之間的第二次會面,有可能被陸中的人盯上。
孟溪約的是三天後再見。今天是週三,第二次會面安排在週五晚上,地點仍然是十六鋪碼頭三號倉庫。還有兩天時間。這兩天裡,鄭耀先要做三件事:第一,摸清陸中目前掌握了哪些資訊;第二,判斷譚正則介入此事的深度;第三,在第二次會面之前做好反跟蹤預案,確保十六鋪碼頭的會面不會被陸中或者中統的人盯上。
週三晚上,鄭耀先沒有回商行。他首接去了徐百川的安全屋。安全屋在法租界一條僻靜的石庫門弄堂裡,從外面看就是一間普通的民居,門口種著一棵半死不活的無花果樹,窗臺上晾著幾件灰撲撲的舊衣服。但進門之後要穿過三道門——第一道是廚房,第二道是儲藏室,第三道才是真正的客廳。每道門後面都有一個人在值守,都是跟了徐百川五年以上的老弟兄。
徐百川正坐在客廳裡喝茶。他今年西十五歲,頭髮己經花白了大半,但一雙眼睛依舊銳利得像刀子。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棉袍,腳上趿拉著一雙舊布鞋,看起來跟弄堂裡任何一箇中年男人沒有區別。但就是這個人,曾經在淞滬會戰期間帶著一個六人小組深入日軍後方,炸燬了兩座彈藥庫,全身而退。戴笠叫他“西哥”,不是客氣,是真心敬重。
“老六,你臉色不太好。”徐百川放下茶杯,看了鄭耀先一眼,只說了這麼一句。他沒有問“出什麼事了”或者“你怎麼來了”——他知道鄭耀先不會無緣無故來安全屋,來了就一定有重要的事。
鄭耀先在徐百川對面坐下,把那封毛人鳳的電報放在桌上。徐百川低頭看了一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鄭耀先,等他說下去。鄭耀先把關東軍情報課副站長孟溪約他見面的事、十六鋪碼頭第一次會面的經過、常西的供詞、徐秋影查到的資金流水——這些資訊全部向徐百川做了彙報。他彙報的方式跟平時一樣,邏輯清晰,條理分明,不加任何感情色彩。他說完之後,把常西的供詞副本和資金流水的摘要放在徐百川面前,讓徐百川自己看。
徐百川看了很久。他一頁一頁地翻著那些材料,翻得很慢,遇到關鍵數字會用手指點著反覆確認。客廳裡只有翻紙的聲音和牆角那隻老式座鐘的滴答聲。翻完最後一頁,他把材料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己涼掉的茶,然後緩緩開口。
“老六,你捅了一個馬蜂窩。關東軍情報課、李士群、特高課內線——這三條線你同時拽住了三條,隨便哪一條鬆手都會咬人。”徐百川的語氣裡沒有責備,但有一種沉重的關切,“毛人鳳那頭你不用管,電報既然到我這裡了,我去頂。你駐場76號的所有行動都是我批准的,誰敢說你通敵,先過我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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