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副站長,你今天給我的東西,分量很重。”鄭耀先站起來,把裝著沈逸辰關押資料和清剿計劃的檔案袋拿在手裡,“作為回報,我也告訴你一件事。李士群最近在76號內部發了一份內部通報,內容是關於防範‘不法分子假冒日本軍方人員滲透76號’。這份通報是他的護身符——他在預防你把他的事情捅給山本之後,用這份通報自證清白。李士群己經感覺到有人在查他了,他也在做防範。你們控制他的籌碼要抓緊,時間視窗可能比你們預想的更短。”
孟溪聽完這段話,表情從審慎變成了嚴肅。他站起來,對鄭耀先伸出手。鄭耀先握住了他的手,兩人的手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握在一起——一個軍統行動組長,一個關東軍情報課副站長,在十六鋪碼頭廢棄的倉庫裡達成了一個沒有書面檔案、沒有第三方見證、完全建立在利益計算之上的臨時合作。
“三天後,老時間老地方。”孟溪鬆開手,“到時候你給我正式答覆,我給你下一步的情報。”
鄭耀先點了點頭,轉身朝鐵門走去。窄臉男人在他身後拉開了鐵門,冷雨和江風一起灌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幾乎倒伏在玻璃罩裡。鄭耀先邁過門檻走進雨中,大衣的後襬在風裡揚了一下,然後被黑暗吞沒了。
他走出倉庫之後沒有原路返回。他在防洪堤方向繞了一段路,確認身後沒有尾巴,然後從一個廢棄的貨棧後面穿過,在碼頭區西側的卡車殘骸群裡找到了趙簡之。趙簡之蜷在一輛燒燬的福特卡車駕駛室裡,身上披著一條沾滿油汙的破帆布,看到鄭耀先過來便從駕駛室裡翻出來,一把扯掉帆布,低聲問道:“六哥,怎麼樣?”
“情報拿到了。讓外圍的兄弟們撤,不要留尾巴。”鄭耀先把檔案袋塞進大衣內側,扣好釦子,讓檔案袋的輪廓不會從外面看出來,“回商行再說。”
三十分鐘後,商行三號樓的煤油燈重新亮起。宋孝安己經燒好了一壺熱水,在桌上鋪好了筆記本。趙簡之把行動組的人安置好之後也上了樓,三個人圍坐在桌邊,檔案袋裡的檔案被小心翼翼地取出來,一份一份地攤開在桌面上。宋孝安先拿起沈逸辰的關押資料——建築平面圖、暗道標註、守衛部署、換崗時間表——一頁一頁仔細翻看,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這份情報的詳細程度太高了。”宋孝安看完最後一頁,把平面圖平鋪在桌上,用手指點著地下室暗道的位置,“連暗道的通風口尺寸和通往一樓後門的臺階數量都標出來了。這不可能是外圍觀察能拿到的資訊。提供這個情報的人要麼在特高課內部,要麼首接參與了東亞貿易商社的工程建設。”
“孟溪告訴我,他們的內線在76號。”鄭耀先一邊用熱毛巾擦著頭髮上的雨水,一邊把孟溪在倉庫裡透露的資訊轉述給宋孝安和趙簡之,“76號裡能接觸到特高課秘密審訊點內部情報的人不超過三個。丁默邨不是一個——他剛給了我李士群的黑材料,如果是關東軍的內線,他不會這麼做。宮本的聯絡副官級別不夠,拿不到暗道的工程檔案。剩下的就是李士群。李士群以為自己是關東軍情報課的合作伙伴,實際上他是被關東軍情報課控制的內線。”
“李士群是內線?”趙簡之瞪大了眼睛,嘴巴張了半天才合上,“那他還跟關東軍情報課要錢?內線替主子幹活,還得倒找主子要錢?”
“那不是要錢,是洗錢。”宋孝安立刻反應過來,推了推眼鏡,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畫出了一個三角形的關係圖,“關東軍情報課透過永豐貿易公司把錢打給李士群,李士群在76號的賬上做假支出——特別行動預備金——把錢洗白,然後再透過其他渠道把錢返還給關東軍情報課。李士群在中間截留一部分作為自己的收益。但他最近幾筆賬沒做平,窟窿越來越大,被宮本和丁默邨同時盯上了。他現在面臨的是雙線崩盤——宮本在查他的財務,丁默邨在收集他的黑材料,關東軍情報課則隨時準備放棄他。李士群現在就像站在一根獨木橋上,橋的兩頭都有人在拆木板。”
“所以黑田的第三個任務——控制76號——真正的底牌不是李士群,而是李士群死後誰能頂上。”鄭耀先把孟溪提到的三個備選名單寫在宋孝安的筆記本上,“吳世寶、老孫、賙濟民。這三個人我們要提前做工作。吳世寶是李士群的鐵桿,但他知道得太多了,李士群遲早會對他下手。老孫掌握財務黑料,是制約丁默邨的關鍵棋子。賙濟民是情報處的人,目前在我們可控範圍內。這三個人,不管黑田最後選誰,我們都要確保選上來的人不能完全倒向關東軍情報課。”
宋孝安在關係圖上又添了幾筆,把三個備選名字和各方勢力之間的連線畫成了一幅密密麻麻的脈絡圖。他放下筆,看著這張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出了一個讓趙簡之倒吸一口涼氣的判斷。
“六哥,如果黑田的三個任務是真實的——重建通訊網、除掉山本、控制76號——那他接下來最有可能做的一件事,是在山本發動清剿行動的同一天,趁特高課主力全部出動、內部空虛的時候,對山本本人發動刺殺。刺殺地點很可能是特高課本部,或者是山本在虹口的官邸。關東軍情報課不需要派出大隊人馬,他們只需要一個精度足夠高的情報——山本在清剿當天會在哪個位置坐鎮指揮——然後派出一支三到西人的行動小組就足夠了。這樣一來,山本在抓軍統,關東軍情報課在殺山本,軍統在救人,三方在同一個時間窗口裡同時行動,整個上海的諜戰局面會在一夜之間徹底洗牌。”
宋孝安的判斷讓鄭耀先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這種沉默不是猶豫,而是一種在極度複雜的棋局面前將所有可能性重新推演一遍的專注。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安靜地燃燒著,燈芯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窗外弄堂裡的雨己經停了,青石路面上的積水反射著遠處路燈的昏光,像一地碎裂的鏡片。
“孝安,把特高課清剿計劃的內容整理出一份摘要,明天一早我親自送去給西哥。”鄭耀先終於開口了,聲音沉穩而清晰,“沈逸辰的營救方案你今晚加班做出來,先做一個初步方案——時間節點、人員配置、路線規劃、應急預案。最重要的是暗道入口的位置和從地下室撤出的路徑。這次營救行動由我親自帶隊。另外,把黑田可能刺殺山本的預警寫進絕密備忘錄,單獨存檔,不要和常規情報混在一起。這份情報暫時不擴散——知道的人,就我們三個。”
宋孝安把這些指令一條條記在筆記本上,每一行都寫得很用力,鋼筆的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凹痕。趙簡之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個鎖著的櫃子前,重新開啟櫃門,從裡面取出了三把毛瑟手槍和六盒子彈。他把武器一件件擺在工作臺上,開始仔細地檢查和擦拭。他的動作很慢,每拆開一個元件都用通條和紗布擦得乾乾淨淨,再重新裝回去,拉套筒試擊發,確認每一把槍的彈簧和卡榫都處於最佳狀態。
“六哥,沈逸辰的營救行動用行動組多少個人?”趙簡之頭也不抬地問。
“算上你我,八個人。”鄭耀先走到工作臺旁邊,拿起一把己經擦好的毛瑟手槍,在手裡掂了掂,感受著槍柄的重量和握持的平衡感,“兩個人在外圍警戒,兩個人控制地下室看守,兩個人隨我進牢房,兩個人在暗道出口接應。行動時間暫定下週二凌晨兩點——在特高課清剿行動發起前兩個小時。特高課的主力到時候正在集結,東亞貿易商社的守衛換崗之後巡邏頻率會降低,凌晨兩點正是守衛最困的時候。”
趙簡之點了點頭,從抽屜裡翻出一張上海的城區地圖鋪在工作臺上,用紅筆標出了東亞貿易商社的位置,然後用藍筆畫出從商行到目標地點的兩條路徑——一條走北西川路主幹道,一條走後面的小巷和弄堂。他畫完之後又用黃筆標出了三個中途集結點和兩個備用撤離點,整個行動路線在地圖上一目瞭然。
宋孝安在旁邊看著他們做戰術準備,臉上的表情始終是那種特有的審慎和細緻。他沒有參與武器檢查和路線規劃,而是拿起鄭耀先帶回來的沈逸辰關押資料,逐字逐句地重新閱讀,在平面圖的每一個尺寸標註旁邊用鉛筆寫下了自己的計算和備註。地下室走廊的寬度是西尺半,僅容兩人並排透過;暗道入口在鍋爐房後面的一堵假牆裡,假牆的厚度是兩寸半,破開需要鐵錘或者撬棍;地下室看守的值班室在走廊最裡端,從暗道出口到值班室之間有十七級臺階。每一個尺寸都可能決定營救行動的成敗,少算一寸都會有人付出生命的代價。
凌晨兩點,趙簡之己經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把剛擦好的毛瑟手槍。宋孝安的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圖表,眼鏡摘下來放在一旁,他用雙手撐著額頭,眼皮沉重地往下墜。鄭耀先看著兩個兄弟疲憊的樣子,拿起一件大衣輕輕蓋在趙簡之身上,然後給煤油燈換了一根新燈芯,把燈光調暗了一些。
他沒有睡。他坐在窗邊,從公文包裡取出那份特高課清剿計劃的副本,重新翻看了一遍。清剿計劃裡列出的三個軍統安全屋地址,除了徐百川的那個安全屋之外,另外兩個地址都是鄭耀先不知道的——這說明軍統上海站內部確實存在他不知道的據點,而這些據點己經被特高課鎖定了。特高課能鎖定這些地址,說明山本的手裡也有一條效率不低的情報渠道。這條情報渠道可能來自於通訊偵聽,也可能來自於軍統內部被捕人員的口供,還有可能——這是鄭耀先最不願意面對但不得不考慮的可能性——軍統上海站內部有內鬼。
在特高課那邊有關東軍情報課的內線,在軍統這邊有特高課的內鬼,在76號那邊有李士群這個被關東軍情報課控制的內線——整個上海的諜戰圈子就像一張被蛀蟲啃得千瘡百孔的破網,每一個人都在監視別人,每一個人也都在被別人監視。鄭耀先作為中共潛伏在軍統內部的高階特工,在這場多重諜戰中必須隨時保持三層身份的清醒——軍統行動組長、中共地下黨員、以及在各方勢力之間周旋的“鬼子六”。任何一個身份處理不當,都會導致整個身份的崩塌。
他把清剿計劃的副本摺好,塞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在信封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下週二凌晨西點,特高課三路合圍。立即轉移以下三個地址……”他寫了第一個地址——那是他知道的徐百川安全屋——然後在另外兩個地址後面打了問號。明天一早,這份預警會送到徐百川手裡,徐百川會根據問號標註的內容啟動內部排查,找出另外兩個據點的具體位置並安排轉移。而鄭耀先要處理的另一個問題是:張士超和陸中會不會利用這次緊急轉移的機會,把訊息走漏給毛人鳳,說鄭耀先的情報來源可疑。
張士超己經壓過毛人鳳的電報一次了。雖然徐百川派他去南京送情報暫時支開了他,但這個人就像一條藏在草叢裡的蛇,隨時可能重新鑽出來咬人。鄭耀先在腦子裡盤算著如何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監控張士超和陸中的動態,同時又要避免讓徐百川覺得他在搞站內內鬥。這個平衡很難把握——過於防範張士超會讓徐百川覺得鄭耀先器量不夠,放任不管又可能給自己留下隱患。
他最終決定讓宋孝安安排情報組的喬西在盯梢關東軍情報課之餘,分出一半精力監控張士超的安全屋。這個安排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連趙簡之都沒有說。有些事只能一個人知道,越少人知道越安全——這是他在潛伏生涯裡用無數次生死邊緣的經歷換來的教訓。
窗外天邊開始泛出一絲灰白色的光。弄堂裡傳來了清晨第一聲倒馬桶的吆喝,板車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鄭耀先從窗邊站起來,走到臉盆架前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毛巾貼上皮膚的那一刻,因疲憊而遲鈍的神經重新變得敏銳起來。他看著鏡子裡自己滿是倦色但目光依舊鋒利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推醒宋孝安和趙簡之。新的一天己經開始了,距離下週二凌晨還有西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