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定。週一我會簽發正式的臨時任命檔案。鄭組長,清剿行動的具體部署宮本君會跟你對接。今天先到這裡。”
鄭耀先站起來,鞠了一個標準的日式鞠躬,轉身走出了山本的辦公室。宮本跟在他後面出來,兩人在走廊裡並肩走了一段。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宮本忽然停下腳步,用一種很輕很慢、但每個字都像是淬過毒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鄭組長,週一晚上,特高課會派人去大光明旅社。”
鄭耀先的腳步在樓梯口停住了。他轉過頭看著宮本,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種讓人讀不透的冷靜,但心跳在那一瞬間衝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頻率。宮本知道大光明旅社。這意味著宮本知道了什麼?是知道了錢伯鈞的轉移計劃?還是知道了鄭耀先要去截檔案?或者是知道了關東軍情報課的人要在那裡接頭?
“宮本顧問,大光明旅社有什麼情況嗎?”鄭耀先用了一個明知故問的反問,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預報。
“李士群有個手下叫錢伯鈞,是檔案室主任。”宮本靠在樓梯扶手上,從銀質煙盒裡又磕出一支菸,但沒有點上,只是在手指間慢慢轉著,“這個人在大光明旅社長期包了一個房間,用來存放他從76號檔案室裡偷偷帶出去的檔案。這些檔案裡有李士群和關東軍情報課之間的往來記錄。我己經安排行動課的人週一晚上去搜查那個房間。如果搜到了檔案,李士群就徹底完了。”
鄭耀先在心裡飛快地分析著宮本這番話的真假和意圖。宮本是在試探他,還是在跟他通情報?如果是試探——宮本懷疑鄭耀先和關東軍情報課有關聯,故意透露大光明旅社的訊息,看鄭耀先會不會去通知錢伯鈞。如果是通情報——宮本是真的想提前告訴鄭耀先他的行動計劃,以便協調週一晚上的時間安排,避免兩方的人在旅社撞上。不管是哪種情況,宮本都知道大光明旅社的存在,而且知道錢伯鈞在那裡藏了檔案。這個資訊的來源可能有兩個——要麼是宮本透過特高課自己的渠道調查出來的,要麼就是有人給宮本透了風。
“宮本顧問,錢伯鈞這個人我知道,檔案室主任,做事膽小謹慎。他敢把76號的機密檔案偷出去藏在外面,背後一定有人指使。”鄭耀先順著宮本的話往下說,同時小心翼翼地把話題往自己需要的方向引導,“特高課週一晚上去搜查,如果搜到了檔案自然是好事。但如果錢伯鈞提前得到風聲轉移了檔案,或者那些檔案己經被關東軍情報課的人拿走了,搜查就會撲空。您有沒有考慮過——打草驚蛇的風險?”
宮本把香菸叼在嘴裡,劃了一根火柴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繚繞成一片模糊的簾幕。他透過煙霧看著鄭耀先,目光裡有一種意味深長的審度。
“我考慮過。所以我沒有讓76號的人參與這次搜查。知道這個行動的人,目前只有我、山本課長和行動課的佐佐木隊長。連李士群都不知道。”他把“連李士群都不知道”這幾個字咬得很清楚,顯然是在暗示鄭耀先——我把這麼機密的事告訴了你,是因為我信任你,你不要辜負這份信任。
“我明白了。”鄭耀先點了點頭,“週一晚上我會在商行處理情報處的工作,如果需要配合搜查行動,您隨時通知我。”
兩人在樓梯口分開。宮本上樓回了自己的辦公室,鄭耀先下樓去門衛室取回了瓦爾特PPK。他走出特高課本部大門的時候,虹口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黃浦江的水腥味和遠處工廠煙囪裡飄出的煤煙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氣,讓被辦公室裡煙霧和談話攪得發脹的頭腦冷卻下來。
宮本知道大光明旅社——這件事對整個計劃的影響是顛覆性的。如果宮本的人在週一晚上去了大光明旅社,而鄭耀先的人也去了,兩邊很可能會撞上。一旦鄭耀先的人在旅社裡被特高課的行動課認出來,鄭耀先就沒有任何解釋的空間——特高課會認定他在干擾調查、包庇李士群、甚至是關東軍情報課的同謀。但反過來想,宮本提前把這個訊息透露給鄭耀先,也許恰恰給了鄭耀先一個調整計劃的時間視窗。他需要搶在特高課之前拿到錢伯鈞手裡的檔案。那些檔案如果落到特高課手裡,李士群會被扳倒,但鄭耀先也會失去制約丁默邨和控制76號內部權力更替的主動權。檔案必須在特高課之前截下來,由鄭耀先自己來決定哪些內容交給宮本、哪些內容留作備用。
鄭耀先回到商行的時候,宋孝安正在做營救行動的最後細節稽核。東亞貿易商社的建築平面圖被放大了三倍,貼在牆上用圖釘固定,每一個關鍵位置——暗道入口、看守值班室、地下室走廊拐角、三號牢房的位置——都用彩色大頭針做了標記。宋孝安用細麻繩在這些大頭針之間拉出了行動路線,紅色麻繩代表滲透路線,藍色麻繩代表撤離路線,黃色麻繩代表應急備用路線,三種顏色的麻繩在平面圖上交織成了一張精密的三維網路。
“六哥,宮本那邊怎麼說?”宋孝安抬起頭。
鄭耀先脫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走到平面圖前站定,先把山本辦公室裡的情況簡要講了一遍——山本批准了“行動協調顧問”的臨時任命,下週二凌晨他要以這個身份出現在清剿行動中。宋孝安聽完之後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然後鄭耀先把宮本在樓梯口透露的訊息說了出來。
宋孝安放下手裡的麻繩,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到桌邊拿起筆記本,把原本標註在週一晚上“截檔案”行動旁邊的時間節點重新調整了一遍。
“宮本知道大光明旅社——那我們的計劃要做兩個調整。”宋孝安一邊寫一邊說,“第一,行動時間必須提前。原計劃是週一晚上九點到十一點動手,但宮本沒有告訴我特高課具體的搜查時間是幾點。如果他的人晚上八點就到了,我們九點才去就首接撞上了。我們必須搶在特高課之前,把截檔案的時間提前到週一傍晚——最好是在錢伯鈞下班離開76號之後、特高課到達大光明旅社之前這個時間窗口裡。第二,不能在大光明旅社內部動手了。如果特高課也要去大光明旅社,那家旅社週一晚上就是特高課的重點監控區域。我們在裡面控制錢伯鈞風險太大。必須換一個動手地點。”
“在錢伯鈞離開76號之後、到達大光明旅社之前截住他。”鄭耀先從地圖上找到德興當鋪的位置——錢伯鈞的當鋪在法租界,從76號到當鋪再到旅社,中間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路線勘察需要喬西今天晚上完成。錢伯鈞從76號下班之後,先回當鋪,然後從當鋪出發去大光明旅社。從德興當鋪到大光明旅社有兩條路線——一條走邁爾西愛路往東,一條走霞飛路往北。霞飛路人多車多,當鋪門口的邁爾西愛路相對僻靜。如果我們在當鋪附近動手,風險比在旅社內部動手小得多。”
“但錢伯鈞的檔案不會隨身帶在身上。”宋孝安又提出了一個問題,“賙濟民說錢伯鈞把檔案藏在檔案室的保險櫃裡,一部分可能己經轉移到了德興當鋪的庫房。週一晚上他要把檔案帶到大光明旅社交給關東軍情報課的人。他在離開當鋪去旅社的時候,身上一定會帶檔案。但檔案是在他手裡還是在他的車上?如果他放在車上,我們截住他本人沒有用,得連人帶車一起控制。如果他放在當鋪裡,要先去當鋪取檔案再去旅社——那我們在當鋪裡動手最合適。”
“讓喬西確認錢伯鈞週一的日常行程。”鄭耀先做出決定,“今天己經週日了,明天就是週一。時間很緊。喬西今晚盯完當鋪之後,明天一早開始盯錢伯鈞本人。從他早上出門到他下班,全程跟蹤,摸清楚他去不去當鋪、幾點去、在當鋪待多久、出來的時候手裡有沒有提箱子或者拎包。如果檔案在當鋪裡,我們就在當鋪動手。如果檔案在他車上,我們就在他從當鋪到旅社的路上動手。”
趙簡之在旁邊聽完了兩人的討論,從工作臺上拿起一把消音器,擰在毛瑟手槍的槍管前端試了試卡榫的鬆緊,然後放下槍說了一句:“在當鋪動手最乾淨。當鋪晚上打烊之後只有錢伯鈞一個人,動手的時候不會驚動外人。但有一個問題——錢伯鈞週一晚上要把檔案交給關東軍情報課的人。如果我們截了錢伯鈞,關東軍情報課在旅社等不到檔案,會發現錢伯鈞出事了。他們會不會提前警覺,影響黑田刺殺山本的行動?”
“不會。”鄭耀先的回答很篤定,“錢伯鈞不是關東軍情報課的人,他只是替李士群傳遞檔案的一個外圍角色。關東軍情報課在旅社等檔案的人見不到錢伯鈞,最多隻會以為錢伯鈞臨時膽怯了不敢來。關東軍情報課現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下週二凌晨刺殺山本的行動上,不會因為一個外圍送檔案的人失約就打亂整個計劃。”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我們可以利用這件事。如果我們在拿到檔案之後,讓賙濟民給關東軍情報課傳一句話——就說錢伯鈞被特高課帶走問話了,檔案暫時交不出來。關東軍情報課收到這個訊息之後會怎麼做?他們會以為特高課在搜捕李士群的內線網路,這會加劇他們對特高課的警惕,但不會影響刺殺行動本身——因為刺殺山本是黑田親自指揮的,與李士群這條線無關。這個訊息反而會成為我們的一顆煙幕彈,讓關東軍情報課以為特高課的注意力集中在76號內部清洗上,從而放鬆對刺殺行動外圍的警覺。”
宋孝安把這個計劃寫進筆記本里,又加了一條備註:“通知賙濟民,週一晚上如果錢伯鈞失約,關東軍情報課的人可能會聯絡他。讓他準備好應對的話術——就說76號內部風聲緊,錢伯鈞被宮本叫去談話了,具體原因不明,建議對方暫時不要聯絡任何76號內部人員。”
天色己經完全黑了。弄堂裡傳來餛飩攤敲梆子的聲音,竹梆子在夜裡敲得清脆而有節奏,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鄭耀先在桌前坐下,開始逐一稽核明天與孟溪第三次會面的談話要點。明天是他和孟溪的最後一次約定會面。按照約定,孟溪要給他最終的合作答覆,而他也要向孟溪確認關東軍情報課刺殺山本的具體部署。但在這幾天裡發生的一切——吳世寶的死、丁默邨的匿名信、宮本的大光明旅社行動、錢伯鈞的檔案轉移——都讓這次會面的權重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鄭耀先不再需要孟溪的合作,他需要的只有兩樣東西:黑田刺殺山本的具體時間和地點,以及關東軍情報課在特高課內部的內線身份。如果孟溪能給出這兩樣東西,那明天晚上的會面就是鄭耀先在這場多方博弈中最後一次從關東軍情報課手裡獲取有價值情報的機會。如果孟溪給不出,那這次會面就是鄭耀先對關東軍情報課說“不”的時候——他會當面拒絕孟溪的合作提議,並且在拒絕的同時確保孟溪不會在事後對他採取報復行動。
要做到這一點,他需要明天晚上帶上足夠的籌碼。他和宋孝安研究後決定,把那份精心編制的軍統上海站虛假行動能力簡報作為談判桌上的誘餌,同時還要準備好另一張牌——常西。常西還關在商行的密室裡,他是孟溪的外圍人員,孟溪一定想知道他的下落。如果明天晚上的談判陷入僵局,鄭耀先可以用常西作為交換條件,換取孟溪手裡的情報。








